生命几何
生命几何
茆家升
1969年5月我们那家有五百张病床的中等城市医院,在砸烂城市老爷卫生部的震天撼地的口号声中,支左军代表傅一元一声令下,医院停诊,眨眼的功夫,一座充满生机受到无数病家信赖,彻夜灯火通明,人们忙碌不休的救死扶伤场所,顿时一片死寂。紧接着全院五百多职工分批下放,我第一批来到这地区的边陲小镇。虽说不问医生护士化验药剂每个人都发了一个价值十几元的小药箱,可是里面连听诊器和针管都没有,怎么当医生?更别说什么要去占领农村医疗卫生阵地了。我下来之后百无聊赖,终日无所事事,又没书读,又无人交谈,活脱脱一副行尸走肉。熬过一段时期之后,我才猛然发现,经过几年的大批判,斗争会,关牛棚,和写不完的检查交待种种风雨之后,唯一值得留恋的事,原来还是医生这个职业。我多想重新穿起白大衣,拿起听诊器,奔波于病房门诊间,再忙些再累些,风险再大些也不要紧……可是这一切都远我而去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呢?
未想到这一天马上就到了,而且有点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燠热的三伏天的午夜,我在这蒸笼般的小屋里好不容易熬过酷热憋闷的傍晚,刚有点睡意,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嘭嘭…嘭嘭”,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谁会深更半夜敲我的门呢?我又昏沉沉地睡了。
“嘭嘭,医生……医生……请您去看一个病人”,一种女孩子特有的细声慢语响起了,像是要请我去看病。职业的警觉,使我豁然清醒,转身就下了床,深夜请医生,一定是重病人,我开门一看,门外月光下站着一个小女孩,那样子有些急促又有些腼腆。
“小姑娘,你家谁病了?你看我这儿啥也没有,怎么看病呢?”
“不是我家人病了,我是陈医生女儿,我爸叫我来请你,有一个人打农药中了毒,我爸说农药中毒这种危险病,只有你才能医好!”
“小姑娘,这种病确实危险,应该赶快送公社医院呀!”
“公社医生都没用,送一个死一个,你行行好吧,这个人好可怜!”
医生受到病家,尤其是同行的信赖当然是高兴的事。但我满腹狐疑,这位陈医生怎会知道我能医这种病呢?再说他们那只有一间房的小诊所,能收治这种危重病吗?去看看再说吧。
我住小镇东头,陈医生的小诊所在西边,说是小镇其实也就三五十户人家一条二十来米小街而已。有一家小商店,一个汽车招乎站,一家小饭店,饭店对面就是陈家小诊所。我不烧饭,一天三餐就在小饭店里把肚子糊饱就行了,所以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那个矮胖矮胖的医生陈老头。不过从未说过一句话,开始时老头转动着一双老鼠眼,机灵中透着狡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里,透着明显的敌意,使我愕然。听人说这老头在公社医院干过,说是因为什么历史问题被开除了,被这里大队收容,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开了这么一个非公非私的小诊所勉强度日。我猜想他是否也听说了,我们下放医生是来占领农村卫生阵地的,那样他一家人将衣食无着。别人怎么做我不管,我每月还有三十多元生活费,为什么要不让别人活呢?所以下来两个多月我未看过一个病人,这才使他一家安了心,也才可能想到请我会诊。只是弄不清他怎么能判定我能治好这样的危重病呢?
我终于走进了这家小诊所。从房屋结构上看,和普通农舍毫无二致:两间小卧房的房檐向外伸出三四米,算是堂屋,边上一间厨房,屋后应该有小菜地猪圈什么的。他们在堂前摆一张大方桌,放一些外用药和煮沸器注射器等物件,靠墙立一个小药柜,一张家家都有的小木床,这里人称作“和气台”的,就充作检查床和病床了。世界上大概找不到比这更简陋的医疗机构了。
病人就躺在那张“和气台”上,果然十分危重:口吐白沫,四肢厥冷,大汗淋漓,神志昏迷,一股浊重的蒜臭,弥散了整个空间。由于面部及四肢不停地抽动,无法辨认出他的年龄。稍有经验的医生,马上就能诊断出,这是一例严重的有机磷农药中毒,病势危重,如不及时有效的抢救,病人会很快死去。
“尽快找到一条静脉,把所有的阿托品都找出来,用一支大针筒,先抽五十支!”我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医生,已经上了战场,一切闲话都是多余的。
未想到这家女主人,还有这一手绝活,在昏暗的灯光下,给一个四肢不断颤抖的病人作静脉穿刺,大医院护士有把握的也不多,她居然一针见血了。只是那位陈医生听我说一次要抽五十支药水时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手足无措地在瞎忙乎。
“五十支!五十支!……我自己来!”我见陈医生手忙脚乱,急忙抓起砂轮锯刀,一排排划过去,然后用镊子“啪啪啪”一齐敲开,吸进大针筒。边敲边瞄了一下药柜子,阿托品针还有一小摞,能抵挡一阵子了。阿托品是乡村医生看家药,用处很宽,也是对付有机磷中毒的主要武器。
你,按住针头!不要让它滑出来!你,压住病人的双肩,限制他躁动!病人家属呢?”我四下一望,只有请我来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旁,别无他人。陈医生夫妇也不回答我的问话,我只得对小姑娘说:“快拿一张纸,一支笔,记住我说的话!”小姑娘见自己被派上了用场,很高兴,马上就准备好了。
我看了看表,边推药边一字一顿地说:“2点10分,静脉推注阿托品20支,含10毫克,此时病人神志…瞳孔…四肢…脉搏…”说到医学术语,我格外注意吐字清晰,惟恐她闹不清。
“2点30分推15支…3点推10支…10支…6支…此时患者呼吸…脉搏…神志…瞳孔……”
我长时期没有过这样的亢奋了,许多学过的知识和多年积累的临床经验,一齐都拥到眼前来,我临危不惧,成竹在胸,措施准确果断,有点像个能征惯战的将军。职业真是个美妙的东西,能使每一个人陶醉。
眼见药架上的阿托品在急剧减少,地上破安瓿堆成了小山,这是现代医疗技术在和死神作殊死的搏斗。当我把最后剩下的20支阿托品,一齐加入一瓶500毫升的葡萄糖盐水中静脉滴入时,病人的各项生命指征正逐渐趋向正常,还睁开了眼,毫无目标地转了一圈又闭上了,这当然是值得欣喜的。陈医生一家人都很高兴,我却并不轻松,要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是为时过早,只能是初战告捷。由于患者体质差,摄入量多,预后依然难测,如果后续治疗跟不上,或是那个环节掉以轻心,病情极易反复,弄得不好功亏一篑是常有的事。别说这家小诊所要啥缺啥,连必需继续补充的阿托品也已罄尽,下一步咋办呢?打农药本来是生产队的事,中了毒应该是公伤,为什么家属,队里人一个也不在?这些事都印证了我的猜测,病人不是普通农民,一定是个“老四”(四类分子)无疑了,我理解陈医生一家人为什么没有向我点破了,都还是善良的百姓。
夏天天亮得早,鸡鸣狗叫,小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面对眼前的艰难局面,我们都不说话,相互默契地在等待着……
果然,不久门外有了人声:
“老陈,人死了没有?别让他死在你家里,那不把小丫头吓着了!”随着一声高门大嗓,进来了一个跛一只脚的矮瘦男人,问一个人死未死就像问一只小狗。他见我们都未答话,这才注意到“和气台”上那个人还在吊盐水哩,连忙惊奇地说:
“怎么!活过来了?算他命大!我只当夜里就翘辫子了哩,真是孬人有孬福!这1605和1059可都是杀人不见血的钢刀啊 ,哪一年哪一个公社不要死几个人,多少比他中毒轻的人都死了,他怎么活下来了呢?”这像什么话,我行医多年,只见过许许多多对各种死亡表示哀伤或是惊讶的人,从未见过对活下来的人表示惊奇的,何况面对的本是一个健康而年轻的生命。忽然他一转脸看到我坐在边上,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吼道:“我说哩,难怪喽,你老陈还有这个能耐!我早就对你说了,这个“老下”肯定有几把刷子,真人不露相嘛,老陈呀,就叫“老下”在你这干算了,他给你指点指点,你老婆帮他烧烧饭洗洗衣,“老下”你看呢?我这么喊你你别见怪,你那个鬼姓太难认,大队革委一个也认不准,该念啥?”
看他那一付居高临下的派头,像说单口相声似的,自唱自和,全不顾我们的反应。看来这个小跛子是有点权势的人物,我们要等的人大概就是他了。不过从他进门起就未对这个垂死的病人看过一眼问过一句,看来找他办事是很难很难的。
“老陈,挂完盐水就没事了喽,一夜花了不少钱吧!回头你写个条子,叫他们甘家队给你十块钱,帐就别细算了。熬一夜怪累人的,叫你老婆打三个蛋给老下吃,我要去大队革委开会了!”说着转身就要走人。
“不!”我一说不,小跛子以为我客气,我急忙把病情的危险性,和需要继续治疗的情况,简要地向他说了。他听了先是一愣,回过头来再看看堆成小山似的药瓶子,起码有几百支,马上把脸拉的老长:
“老陈,怎么搞的?我昨晚不是对你说了吗,给他打几针,试试看不行就算了。公社医院年年死农药中毒的人,有人花了好几百块最后还是死了。你!你一下子用了这么多的药,老下说还得治三四天,那要花多少钱?他值吗?!”
“他值吗?”小跛子轻轻松松地说出这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我的心坎上,我不寒而栗。早就听说乡下拿四类分子不当人,说骂就骂,说打就打,活活被打死的也是常有的事,还能说是阶级觉悟高。眼前这个大活人,居然就不值几十块钱药费,而且他说这话时,根本就未想过病人已经开始清醒了。他一定也听到了小跛子的高谈阔论,可是他完全没有反应,凑近看时,他那失去光泽的瞳仁里已经没有悲哀与乞求,只剩下麻木和绝望了。看样子他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是地富吗,不该这么年轻;是反坏吗,不该这么木讷!但可以肯定一定是个境况比我更差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不过再卑微的生命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呀。
面对这尴尬的局面,陈医生和我对望了一下,我见他欲言又止,我不能不说了:
“值不值,他一年总还能做几百分!又不是绝症,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什么叫见死不救?老下,农村的事你不懂,别掺和!上面有人说了,你们被下放的人,都有些婆婆妈妈说不清的事,我们大队可是重在表现,不相信什么好人不下放,下放没好人那一套。你以后就看看病看看书,别自找麻烦!”我说了什么啦?挨了他当头一棒!不让我开口,又冲着陈医生说:
“老陈呀,你也算个精明人,帐该怎么算还要我说吗?钱该花能花多少,我下一步再算,先给你们算一笔政治账,他打农药中毒,又不是谁害了他,1605和1059这么毒,各个生产队都派“老四”去打,我们不派他派谁呀?这是阶级路线问题,甘家生产队做的对嘛。他中了毒按理也是为公,所以不打几针救一救,大面子说不过去,不过打几针意思到了也就可以了。你们花这大力量救他,好像是做了好事,其实是惹了麻烦。贫下中农们会怎么看,他们会不会说,怎么我们贫下中农中了毒的人大都死了,偏偏把一个“老四”救活了,谁救的呢?又是你们这些疙疙瘩瘩的人,这里面能没有阶级立场和阶级感情的问题吗?当然那些人死在公社医院里,你们没有责任。可是往后呢?你们能保证把所有农药中毒的人都救活?要是在这里死了一位贫下中农呢?”小跛子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看看我们是否把他的训导听明白了。
这真是精妙绝伦的高论,未等我去仔细分析它丰富的内涵,首先感到的,是我被小跛子轻轻一拨,就拨到与四类分子一起了,我和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四”一样,除了任人宰割,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了。
陈医生比我老练多了,这些话他大概听惯了,一点也不惊。表面上一副专心听训的样子,实际上他时不时地看看他那空空的药架和满地的废瓶子,他肯定在寻找对策。果然,他眉眼一开,诡秘地一笑道:
“郑主任,你的指示说过多少遍了,我还能不记心里,昨晚下放医生在抢救时,我就想对他说了,不过又不好开口,我要是说了,别人会不会说我们乡下人拿人不当人呢?后来我又想到,你说过要我们相信党的政策,相信大队革委会的英明领导,要相信你们要消灭的只是反动思想而不是肉体,还说要把老四们改造成新人哩。我想如果把他救活了,你治保主任脸上一定是很光彩的,让四乡八邻的人都来看看,你郑主任是执行党的政策不走样的人。再说现在正是双抢大忙季节,各队打农药的大都是‘老四’,救活了他也安了其他人的心,不是既抓了革命,又促了生产嘛。”
听说陈医生是国民党旧医官出身,一定是资格更老的“运动员”了。他能养的这么胖,还能在这儿娶妻生子,扎下根来,可想而知,一定有一套八面玲珑的护身之术。
“哈哈老陈,你可真是西瓜掉进油桶里,又园又滑。别看你医术不咋样,嘴皮子倒不差,不过你那点买卖三,糊弄了别人,可糊弄不了我。你说你干吗要把老下找来,你知道你担不了这个干系,让老下给你顶着,好处你往身上捞,出了事往老下身上推。你本事也学了,生意也做了。你以为打农药是公事,药费肯定能报销。告诉你,别做美梦了,大队黄书记说了,不管死活,大队小队一共只给二十块,你看说办吧!黄书记从来是说一不二的!”
“就二十块钱!”说到钱上的事,陈医生顶真了:“人要是死了,二十块钱总不够上山吧!”
“上山,那要看怎么个上法,十六个人抬个“十二元”大棺材,请上十六个和尚道士,做七天七夜的水陆道场,像他太爷爷一样,他是别想了。花二十块钱,弄一付薄皮棺材,吃一顿豆腐饭,凑合凑合也蛮够了。”小跛子成竹在胸,说着笑着,像是在筹划着办喜事。
“二十块钱能买什么棺材,还吃什么豆腐饭呢!”陈医生也听不懂小跛子的话了,说话有点大不敬了。不过小跛子并不见怪,反而笑着说:
“老陈呀,你这个人脑子怎么不开窍呢?他人一死不就绝户了!土墙茅草烂竹子,风一吹雨一淋不啥也没了。他那窝棚里不是还有一付门板吗?还有一付单人床板,几块谷仓板,拼拼凑凑不就是一付薄皮棺材吗?拿算盘来,我给你细算算:队里没有木工要外面请,算它4个工,每个工两块二毛五,合计九块钱;四个人抬上山,这种活工分给高些,连挖坑一人记三分工,一个工三毛五,合计四块二毛;他不还剩一点口粮吗,换几箱豆腐干子,买二斤猪头肉和一斤八毛二的晕头大曲还是够的。多少啦,大概还多七八毛吧,给跑腿的买双草鞋,你们说还有什么钱要花?还要开追悼会吗?!”小跛子一边算着账,一边把那只跛腿架在另一只腿上,幌悠幌悠的,像在嘲笑我们这些四肢健全的人,不过是他脚下的草芥,要践要踏由他便。要说一个人的价值可以用金钱来计算,他早算好了:二十块!
小跛子在算计那个小“老四”命运的时候,病人的盐水还在挂着,从他那开始泛红的面颊,平稳的呼吸和不再颤抖的躯体分析,他应该已经清醒了,应该听到我们关于他命运的争论了,那可是关于他生和死的论争啊,为何没有一点反应呢,能哭两声也好啊!难道他真的已经心死了,生与死对他都无意义了?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了,这就是我们被打入另册的人的必然结局!
小跛子这一手果然厉害,原来想再卑贱的生命也是一条命,多说些好话,他也许会开开恩。听他算的这么细,又说是黄书记开的价,这件事想必大队已经讨论过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下一步咋办呢?继续治吧,谁付钱?陈医生一家日子过的够艰难的了,我那一点生活费早已入不敷出了。而如果中断治疗,病人还会在迟发反应中死去。而且那二十块钱只能用于殡葬,陈医生一分钱也拿不到,他可损失不起啊!这真叫进退两难了。未想到一夜紧张战斗还招来了大麻烦,那种抢救的亢奋和初战告捷时高兴心情,都荡然无存了。
陈医生和我相对无言,听任小跛子摆布。
小跛子见我们不说话,他也不再发高论了。无聊地走到那一堆废瓶子前,一支支翻看着,看着看着他突然大笑起来:
“我说老陈呀,你丧什么气呀!你过来看看,这一大堆废瓶子,原来全是他妈阿(读窝)托品!别的药我不懂,这种药我还晓得一点。我看你不问病人胃气疼肚子疼腰疼,你都打这种针,还真顶点用。我当是什么宝贝?后来到医药公司一看,他妈的便易货!一毛钱买两支还多一分钱。别看这满地空盒子,总还不到三十个,一盒十支就算它三百支吧,不也就十三块五毛钱吗,一瓶盐水一块一毛八,酒精棉花连煮针的煤油都算上两块钱吧,再加两块钱手续费,还不到二十块嘛!嗯,我想想,和弄一付薄皮棺材也差不多!这……”
小跛子有些犹豫了,我和陈医生倒是神情一振,开始我们也被这满地的废瓶子空盒子弄糊涂了,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细一算,也就这么多。而且从病人现在情况看,不会有太多的钱要花了。从小跛子最后的语气看,还是会有转机的。再说,一下子用了陈医生家这么多药,要在平时,注射费诊费会是药费的几倍,他要养家活口,我不能不为他说几句话:
“郑主任,你看,病人虽然还未脱离危险,已经好多了。我也算了一下,再用三四天的药,也不过二十块钱吧,就算救他一命吧,总不能为二十块钱见死不救吧!”
“二十块!二十块!见死不救!你知道什么叫见死不救吗?本来我不想说的,现在我说给你听听!”小跛子突然发大火了,小眼里放出凶光,这种凶光十几年我见的多了,心想难道我还有什么把柄捏在这素昧平生的人手里?再看看陈医生,倒是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猜不出小跛子要说什么。
“你知道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吗?说起来气死人!五年前我害贴骨流痰〈骨结核〉住在你们医院,去的时候把家里的猪呀鸡呀连口粮都卖了,才凑了两百块钱。住了十几天,天天抽血化验照片子,打打针,刀未开钱就用完了。那天医生开了一张方子,也是二十块钱,可我身上分文没有了,我到药房求情说好话,请他们先把药发给我,药房也未说不发,说只要到住院处盖个章就行了,住院处人说你未交钱我怎么盖章?我又求医生,医生说他只管开方不管钱,我又求护士,我知道护士办公室小药柜里这种药多着呢,护士说她没权利用别人药给我打针。我那时正发高烧,腿痛的受不了,走一步都难。你们医院各个部门的人,没有谁说见死不救,事实上还不是这回事吗?我一气之下跌跌趴趴到汽车站,一毛钱一毛钱讨凑了一张汽车票钱,回来就躺在公社医院等死。多亏了老陈在我大腿骨上捅了一刀,流了半盆脓,命是保住了,可腿瘸了。瘸就瘸了吧,总比死了强。我不也差点为二十块钱丢了一条命吗?我还三代贫农哩。你问问老陈,我说的可是实话!”
小跛子越说越气,陈医生连忙上前递上一支烟,连声向他解释,说我是内科医生,与这件事没关系。我可是心中不安,这种事我在医院里遇到多啦,我总是这样开脱自己,反正处方我已经开了,拿到拿不到药就不是我的事了,从未往后果上想过。今天算是冤家路窄了,见死不救的王牌失灵了,我想不出再怎么说了。
陈医生却利用上了小跛子怀旧的机会,用当地土话在小跛子耳边唧唧哝哝好一阵子,说啥我全不懂,只见小跛子有时点头有时摇头,又要陈医生给他纸笔和算盘,他算一笔记一笔,想了一会又写几个字,然后笔一丢,把记的纸一揉一甩道:
“给他医!再加二十块,再多一分也没了!医死了一分钱也不给!”说罢转身就出门走了,忽然转身又回来了,对我说:
“老下,我开头说的事你考虑一下,按说你还算国家干部,不归大队管,不过叫你到这当医生,也是为你好,年纪青青的,不能什么事都不干呀!今天我干脆把话说透,老陈他根本就不是四类分子,要不然我也不会叫你和老四在一起。他是被抓壮丁抓到国民党部队去的,只当了几个月的看护兵就被解放了,啥杠子也够不上,他是出了医疗事故被公社医院开除的。其实那件事我清楚,也不全怪他,要不然大队也不会留他。他技术有一点,不高!在农村要说他医死人被开除的,就没人找他看病了。说他是“老四”最好了!你别吃惊,农村的事说你不懂就是不懂。你没听说过,说他是旧医官,老四,技术还是有的,就是政治上不行,所以公社医院不要他。农民看病图的是技术,才不管你成分呢,而且认为成分越坏技术越高,所以老陈虽然名声上吃些亏,实惠还是捞到一点的,要不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家人怎么活!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对外说!”说完真的走了。
世上的学问真是活三辈子也学不完,什么都有假冒的,未想到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居然还有人冒充四类分子,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顾不得细想其中奥妙了,连忙和陈医生一起捡起地上的纸条子,看看小跛子算了些什么,忽然又发了“慈悲”:
每月送公社柴草一担150斤,计1.5元
每月出公社义务工2个,计0.8元
每月出大队义务工1个,计0.35元
全年合计:31.8元
每年水利义务工25个,合计10元
全年总计:41.8元,>40元。
看来留他一条命,仅一年义务工就超过这次的医药费。何况他才二十几岁,我有些懂了。不懂的是纸上两个圈圈,一个圈里写了个“药”字,我猜与打农药有关,陈医生告诉我,甘家队就这一个“老四”了,他要是不在了,以后打农药的任务很难办,谁也不愿干这卖命的事,有些没有老四的队,只好轮流值日,有的拈阄,有个老四方便多了。陈医生说这话时是轻轻松松的,像是说日出东方这样的普通常识,我听了却是全身发冷,我懂得了一位大人物说的“废物利用”的深刻道理了,它不仅是对学有专长的科技人员而言的。
另一个圈圈里写了“阶巴”二字,阶字还可以联想到阶级斗争,巴字再也猜不出干什么的了。陈医生告诉我,那是阶级斗争活靶子的意思,那时各种政治运动不断,又经常有最新最高指示下达,每一次为了提高人们的政治觉悟,时时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都要找个阶级敌人的活靶子来开现场批斗会,可老四们死的死老的老,已经越来越少了,没有老四的队还得到外队去借,还得给工分,所以还是让他活下来好。其实他是顶他父亲,父亲顶他爷爷,已是第三代了。他今年二十好几了,也曾有人为他张罗婚事,希望老四别绝了种。对方肯定也是老四,可是他像根木头一样不说一句话,唉!说到这里陈医生再也说不下去了。
听陈医生一席话,我久久缄默无语,想想自己以摘帽右派的待罪之身,来到这举目无亲的穷乡僻壤,等待我的将是被废物利用呢,还是会在下一次运动高潮中或某一次最新最高指示下达时,被拉出去游乡挂牌批斗呢?说到底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还不是一样任人宰割吗?!你能逃脱出命运对你的安排吗?
我决定服从大队安排,到这家小诊所来上班,既然逃脱不了,不如坦坦荡荡地走进去,我知道我将会遇到许多我不熟悉的人和事,从某种意义上说,陈医生一家人,小跛子郑主任,乃至躺在病床上一言未发的病人,都是我的老师,我要学会神经健全地生活在他们中间。
果然上班头一天就遇到一件本该吃惊已不再吃惊的事,就是那位夜间喊我看病的小女孩,把一沓文摘卡片递到我手里,我正惊奇这里一本医学刊物也没有,哪里来这样的东西,细一瞧,原来都是我自己的当垃圾扔掉的东西。记得下放时医生们都在卖旧书旧刊物乱扔废物,我发现这种制作时耗尽心血的硬纸壳,拿来包箱角垫床腿正好,以后陆陆续续又全扔了。未想到有心的小女孩全捡起来了,这里面有好几张是摘记大剂量阿托品抢救有机磷农药中毒有关资料的,怪不得她家人说我能治好这种病。不该丢掉的东西不该丢掉,有用的东西总归能派上用场。
在这里工作几个月之后,我被调到公社医院上班了,而且一呆近十年,所有的下放医务人员,随着被砸烂的医院重建,都陆陆续续上调回去了,我则一直拖到右派改正快批复时才回来。这之前我一直在为回调奔波着,其实我这个普通医生,一生平庸,要说行医四十多年有什么值得自慰的时候,那只有两段:一是我在右派农场当右派医生时,未顾个人安危,竭尽自己微薄的力量,救治素昧平生的右派们,我们那家右派农场应该是同类型农场中饿死人较少的,这里面当然有多种因素,其中也应该包括我们几个右派医生的“胆大妄为”。以后许多难友都是我终身好友,在我困难的时期,都得到过他们真诚的关心与帮助。
另一时段应该就是我十年乡村医生的生涯了,有人说我是一个人撑起一方天,那是过誉了。只是当地严重的缺医少药,又交通闭塞的境况,迫使我不得不当所谓的全科医生,不得不在拿听筒的同时,还拿起了手术刀,做了大大小小几百例外科妇产科手术,和附近公社年年都有打农药中毒死亡的情况相比,我们公社一个人也未死,算是给社员们办了不少实事。社员们及公社大队干部对我也很好,未因为我的右派问题找我的麻烦。我还交了很多农村朋友,几十年一直有来往,我体会到农村人对待事物是很现实的,一个人不论处境多么恶劣,只要尽自己的力量为百姓们办些实事,你的境况也会改善的。
1989年10月初稿于芜湖
2003年5月二稿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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