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刑犯”的独白

作者:佚名  来源:本站原创   日期:2006-11-5 22:44:08 【阅读: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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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死刑犯”的独白

一一在有“反标”的日子里

 

 

        当你要被杀死的时候,你就坐下来等着……

                              海明威:《永别了,武器!》

 

                                             

                     茆家升

 

戴青科长是在我值中班时突发大呕血抡救无效辞世的。作为他的临床医生,和这家医院文革时“牛棚”里的难友,对他的死在感伤之余,多少还有些为他庆幸。他已近古稀之年,医学上对他是完全尽了力的,又赶上了新时期,是在各种历史包袱都已丢掉的情况下辞世的,应该算是寿终正寝了。困扰他几十年的所谓“反标”一案,即使不是盖棺定论了,留在档案里的什么什么疑点,也只能日久化为尘了。

其实,他一生有多次可能遽然离开人世的,每一次结论都会不相同,最大的可能就是因为“反标”案被处死或自杀身亡。

1945年他二十岁,因家境贫寒被卖壮丁卖到汪伪汉奸部队。当时山东半岛上战事扑朔迷离,国民党部共产党部及汪伪军相互角逐,小戴完全可能在一次战斗中被打死,那他就是一个遗臭万年的汉奸了。尽管他只是后勤部队里一名杂役,未放过一枪。好在日本鬼子很快投降了,共产党陈毅部队抢在国民党前面接受了这支汪伪军的投降,小戴成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

解放战争期间,他虽然还只是个后勤兵,也随着部队南征北战,经历过大小无数的战斗,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那他就是一名革命烈士了。老戴以后对我说,在解放军三野部队那几年,是他一生精神最愉快的时期,他们被收编的伪军,和以后大批大批国民党部队被收降的“解放战士”一样,也和原先的解放军官兵一样,人格上一律平等,在入党提干晋职诸多问题上,都未受过歧视。小戴投诚第二年就入了党,1949年底转业到这家医院前,已经是正营职的军官了,顺理成章的成了这家医院的总务科长,还同时是行政机关的支部书记,是医院里握有实权的中层领导。当过伪兵的历史,只纪录在档案里,除了院领导无人知晓。大家只知道他是老革命。只有戴科长自己还是一贯的小心谨慎,因为他在部队里已经经历过几次政治运动,知道档案里那些事可以随时成为引爆的炸弹,所以从未敢掉以轻心。到地方后他依然和既往一样,兢兢业业干工作,别说国家大事,就是医院里大一点的事也绝少开口,所以一直到1958年,各次运动中他都是平安渡过的,不积极不消极中不溜儿,未整人也未挨整和事佬儿,人缘不错。

这些年有两件事值得一说:

一是他害了一场大病,差点送了命,死与未死本来都是平常事不值一说,但因为和他尔后的命运关系颇大,才有一说必要。他害的是结核性胸膜炎并发大量胸腔积液。本不算什么疑难杂症,那时医院里X光机和链霉素都有了,要是早期拍片明确诊断,及时抽胸水打链霉素,很快就会治愈的。可硬是被误诊了,高烧二十多天呼吸困难差一点死掉。等到明确诊断,亡羊补牢时,胸水吸收大量纤维素元沉积,右侧胸膜广泛粘连,胸壁塌陷,人的上身就歪向右边一侧了。这本来也只是一次普通的医疗上失误,也没啥好说的。只是未想到他因祸得祸,这病后的体型竟成了他的罪证,医院里以后发现几次“反标”,那一排字是从左歪向右的,有人检举说与他的体型相像,结果使他厄运连年,差一点冤死狱中或“牛棚”里。

第二件事更平常了,他结婚成家了,男婚女嫁有啥好说的?他娶的是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小学教师,这也是他个人的事。未想到的是这位教师带过来的两个孩子,在他最最困难生不如死的处境时,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牵挂。他不只一次对我说过,他有很多次想到死,不能说不想到自己的老婆和亲生孩子,但再一想谁要他们是我的老婆孩子呢?跟我受苦受难是他们命该如此。只是我要戴一顶反革命帽子死了,就太对不起那两个孩子了,老伴对那两孩子也没法交待。

这家医院为所谓“反标”案件困扰了很多年,我文革前到这家医院工作时,虽说戴科长在关押了十八个月单间后,经公安部正式下文无罪释放,已回医院复职上班。人们对“反标”一事依然谈虎色变,因为作案者一直没有抓获。特别是在戴青被关押期间,一次夜间在门诊部里又发现了“反标”,大医院门诊部就诊人车水马龙,谁随手胡划几个字,划完就走了,到哪找人去!结果当夜值晚夜班各个科室的所有人员,全部列为怀疑对象,据说很多人至今档案里还有这件事。现在刑法里已经取消了“反革命罪”这一条了,那个时候谁要是摊上了这样的事,那他就完了,轻者坐牢,重者要杀头的。君不见文革中因为反江青反林彪冤死了多少人。

戴青科长残疾之躯,在不足一米宽的单间里,关押了十八个月还能活下来,称得上是个奇迹。

应该说文革前的公检法,办事还算是有章可循的,一些极左的政策和行为,不能由他们负责,他们只能负他们应负的责任。戴青科长冤案的前前后后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逮捕戴青在医院里震动很大,那是在八届十中全会之后,强调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的紧张气氛下,在医院大礼堂开全院职工大会公开逮捕的,目的大概是要“杀一儆百”。果然,平日兢兢业业的医生护士们,一个个都惊吓得屏声敛息,谁也不敢说三道四。但是,防口犹如防川,是防不胜防的。公开场合不说,私下里议论很多的。当然有一些人相信公安机关执法是有依据的,历次运动期间,不是常听到这样一种说法嘛:这个不整那个不整,为什么会整你,可见你不是好人!这个不逮那个不逮,为什么偏偏逮了戴青,可见他不是好人!甚至有人还在暗中庆幸,以为有人归了案,从此会天下太平了,自己再也不会受怀疑了。未想到逮了戴青之后,医院里社会上还是不断有“反标”案发生,这些人才想到逮捕戴青可能是个冤案。其实逮戴的当时医院里大多数人都是心存疑惑的,因为从戴的经历与当时处境分析,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会杀头,又对他毫无价值的蠢事?他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全家特别是刚出生的第四个孩子想想,他这一作孽一家人往后可怎么活?不过这只能在私下议论,关系到包庇罪犯的事,谁也不敢乱说的。

戴青关押了十八个月之后,无罪释放回来了,恢复了工职党籍和官职,还干他的总务科长。在他关押的前前后后,还是花开花落春种秋收,还是在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这本经,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只有戴青本人知道这十八个月单间的炼狱生活,对他是怎样的九死一生,是怎样的生不如死?为什么生的那么屈辱艰难,还是要活下去?他怎么受的冤,听说是判了死刑的,为什么又突然无罪释放了?老戴本来就内向,十八个月五百多天未说过一句话,刚上班时整天一言不发,像是丧失了说话功能,不过人们很快就发现他依然思路清晰,头脑冷静,人也更淡了。对无辜遭关押十八个月的大冤案,是矢口不谈。要不是文革中他被医院里的专政队又关进更黑的单间“牛棚”,以后“宽大”了,放回到我们的大牛棚来,我们有了较密切的接触机会,他过去的一切,永远是个谜。

虽说以后做了“棚友”,不能说相互间就无所戒备了,我俩之间距离被拉近是另有原因。他还被关押在单间时,某天军代表和工宣队的头儿,为了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引导运动向纵深发展,在牛棚里发动大批判大揭发,叫我们写大字报,写谁呢?这时正是过去咬定戴青是“反标”作案人的姓Y的最猖狂的时候,不但再次检举戴青是新反标案件的作案人,还翻出了老账,妄图推翻公安部已定案的结论,果然把戴青再次关进黑暗的单间。此事在医院里震动很大,都说姓Y的不是东西,哪有这样蓄意害人,几十年不松口的?军代表不是说“疑似之迹不能不察”吗,于是我写了一张大字报,问姓Y的几个为什么?重点只说一件事,就是医院前前后后发生的十几起“反标”案件,为什么绝大部分都是姓Y的首先发现检举的?常识告诉人们,报案者应首先受到怀疑,贼喊捉贼监守自盗的情况是经常发生的,我院这些案件至今未破,我们不应该拓宽思路,多想几个为什么吗?大字报就写了这几句话,署名的人倒不少,贴出来之后可热闹了,真是观者如潮,而且议论纷纷。这下子姓Y的日子不好过了,他虽然文化不高,也看懂了大字报的内容,不就是怀疑他是案犯吗?这对他可真是五雷轰顶,几十年都是整人的,从未想到他也会挨整,甚至还会坐牢杀头。听说他吓的冷汗直流手足冰冷,整天缠着军代表工宣队,发誓赌咒表白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清白,是怎样对党的赤胆忠心,有时走在路上还一个人自言自语:“我真未干真未干…我是忠于党的忠于党的……”,幸好运动趋向尾声了,整人的挨整的都疲劳了,要是运动早期怀疑上姓Y的,他非精神失常不可。是的,医院里没人相信姓Y的会干这种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除非他蓄意裁脏害人),但对他蓄意整人也十分厌恶,现在看到他也弄得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也解解气,谁叫你整人整得这么心狠手辣呢?今天也让你尝尝挨整的滋味!

可是,老戴能从暗无天日的单间放回到大牛棚来,却并非因为我们这些棚友的这张大字报,也是另有原因。正当老戴被关在一间极小极小的黑屋里,专政队员日夜严密看守时,突然一天中午在女厕所里又出现了“反标”,这下麻烦大了,全院如临大敌,空气紧张得叫人窒息。不过男人们轻松了,更与还关在黑屋里的老戴无关。听说军代表工宣队院专政队日夜开会,找线索抓疑点表决心,一定要把顶风作案的反革命分子揪出来!还听说经过排查,疑犯已初步确定,是一位有历史问题的老医生家属,根据是有人见到她中午上过厕所,最大的疑点是她平日写字又快又草,而“反标”最后一个“东”字正是个草体字,最后三笔是连成一笔的,据此可以认定作案人文化程度较高。正准备对她实行专政的时候,突然医院幼儿园季老师来报告,说“反标”作案人已经找到,是幼儿园里的一个孩子,接着季老师详细地说明了发现的经过:说是先发现这孩子神情紧张恐慌和焦灼不安,就和他个别交谈,果然他马上承认是他写的,并当场写下和厕所墙上一模一样的五个字来。问他为什么要写?小孩子说好玩,不服气,想看热闹。这下子该那些头儿们头疼了,即使拿到了铁证如山的五个字,他们还是不相信,又把小孩子找来再细细问一遍,还是和原来说的一样。问他是谁指使的?孩子说没人指使。一查他父母都是响当当的左派,到幼儿园一查,这几天没有一个老师和他谈过话,看来追后台之事只能放放空炮了。几岁的娃娃能定什么案,这次“反标”案总算弄得水落石出了。这是我院十几件“反标”案唯一破案的一件。

何谓“反标”?现在的年轻人是不知道了。大概改革开放以来很少听说过这类案件了。但要往前数几十年,那可是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常常莫名其妙的在一个机关一所学校,或是一个住宅区或一条马路上出现一行字,无外乎什么“打倒某某某”“打倒江青”“打倒林彪”之类的标语,统称为“反革命标语”,简称“反标”。现在的年轻人别看轻了这说破了是毫无意义的几个字,那时候可是坐牢杀头的大罪,街上杀人的布告看到最多的就是:“恶毒攻击文化大革命的英勇旗手江青同志”和“英明的副统帅林彪同志”。后来有关方面是否感到老是这么写有些难看,以后再杀人判刑反江青反林彪的一律改为反无产阶级司令部了。到今天我也说不清那个时期,全国为何到处都是所谓的“反标”案件,是江青林彪的倒行逆施惹得天怒人怨呢?还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里面是否也有阿Q的精神胜利法和无知人的恶作剧?还有一些则完全是捕风捉影和无中生有:比如有人检举郭沫若为《欧阳海之歌》题写书名的手写体里,就找到了“反标”。这是政治学的问题呢还是心理学问题呢?因为它曾经广泛地存在过,自有它存在的道理,何况还有那么多冤魂,所以我希望“反标”问题有一天也会受到有关学界的关注。

就在那次娃娃闹剧之后,老戴从单间放回到大牛棚来了,大家没什么反应,人人都有一肚子冤情,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只有我还是单身,牵挂少些,还有点心思关心老戴的事,其实也谈不上关心,只是劳动之余闲聊聊而已。老戴是曾经沧海的人了,天大的事说出来也是温吞水似的,不急不徐不波不澜,就像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我虽说从五七年起年年挨整,也算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了,但听听老戴说他经历的事,依然不寒而栗。

下面我说一说戴青无辜地陷入牢狱之灾,差一点被杀头的经历,可以告诉我们,当一个人突遭横祸时,心路历程是怎样的?该怎样对待它,才能活下来?

老戴说:“我也说不清医院里什么时候出现“反标”的,大概是五十年代初吧,一代政权的更迭,出现这种事是很平常的。医院又是一个公共场所,人流量很大,有谁胡划几个字划过就走了,到哪找人去,总不能为这种事医院停诊吧,公安机关也曾经介入过,也是茫无头绪。只是我再也未想到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记得是1955年初吧,有一天院长找我个别谈话,说有人检举我是反标作案人。我听了一愣,这事太突然了,那时我大病初愈,全身乏力,对这突如其来的栽脏诬陷,还来不及细想个中缘由,就对院长说,你看我是干这种事的人吗?我被误诊差点丢了命,那是留用的国民党旧医官干的事,我应该写打倒国民党才对,干吗要反对自己的领袖?院长也是我们三野转业的,政策水平高,待人也很好,他接过我的话头也说:是呀,我们几位院领导也说,你老戴也是老同志了,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我们知道医院来来往往人太多,出了什么事不能只想到医院的人,那会办错案的。还说找你谈并非怀疑你,要真的怀疑你我们就报公安部门了,这事说完也就了了,你该干啥还干啥,也别问是谁检举的,对科里的人,还是要和平日一样。院长这么一说我全清楚了,干这种缺德事不是姓Y的会是谁?就是他在我住院期间,把食堂的账弄得乱七八糟,妄图混水摸鱼。我抱病查了他的账,批评了他的错误,叫他赔了款,也未处分他,只是调了他的工作,使他再没机会接触钱了,这人钱心重,这么做其实是爱护他,免得他将来犯大错误,哪里想到他会这么挟私报复,且出手凶狠毒辣。好在院领导已经把话说明了,相信组织吧!天大的不愉快也只能闷在心里,也从没有和姓Y的过不去。

“本来我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也就没事了,未想到三野的那位院长调走后麻烦又来了。应该说不单是领导的调动,主要还是当时的政治气候,反右之前,虽说有过不少次政治运动,如批胡适反胡风什么的,主要还是思想文化阵线上的事,医院是技术性单位,受牵连要少些。反右之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老院长他们一走,新提拔的几个头儿,没什么资历,只想在运动中立功往上爬,就拼命整人。把一大批小青年打成右派,比例远远大过了老人家指示的5%指标,成了反右的重灾区(我另有万言长文《天谴》,是纪述这家医院反右前后实况的)。我比那些青年人经验多的多,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所以反右派反右倾都平安过来了。但我从不敢掉以轻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大祸临头,因为反右之后,更没有理性了,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栽脏诬陷的事越来越多,我估计到有人还会在反标问题做文章。有人说你这不是做贼心虚吗?这么说的人一定不知道什么是政治运动,不知道运动都要向纵深发展,就是要横扫的,怎么叫横扫?就是有事没事都要扫几扫帚,你想想看,无风还有三尺浪呢,有过前面姓Y的“检举”,大运动来了,能平安无事吗?只是估计不到要闹到什么程度而已。

“未想到灾难来的那么猝不及防,差一点我就要蒙冤死去!

“1960年秋一个普通的下午,医院里突然召开全院大会,这在运动中是常有的事,那天出奇的是来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公安人员,空气显得格外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个个都闷声闷气坐在那里,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我照例一个人默默坐在一个角落里,心想今天会轮到谁呢?

“突然,主持大会的人一声高喊:‘把现行反革命分子戴青揪出来!’这里话音未落,不知什么时候转到我身后的两名公安人员突然上来揪住我,并马上给我带上冰凉的手铐,一路押着我到前台示众。会场里当然是震耳欲聋的一片打倒之声,逮都己经逮了,打倒什么的对我已经无所谓了。

“十八个月的炼狱生涯就这么传奇般开场了:

“这样大张旗鼓地对我突然袭击,我知道他们是要杀一儆百,妄图从此杜绝反标案件的发生,我不过当了一回活靶子而已。当然,我被抓之后,以后听说医院里外“反标”案还是不断发生。但是这也不能减轻我的罪过,可能还会处理更重些以儆效尤。经验告诉我,以这种公开方式办事的,都会按所谓‘铁案’方式来处理的,很多情况下,尔后即使发现错了,也会出于保障运动成果和保护运动积极分子等等需要,维持原结论的。除非时局有什么重大变化或是有什么重要人物干预。这两件事对我这样小人物,都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从手铐铐上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完了。

    “我的事我很清楚,那是生死抉择。要么他们有确实的证据包括我的口供,认定我是“反标”作案人,判我重刑直至处死;要么没有证据也没有口供可以证明我是作案人,而无罪释放我。可是双方力量相比悬殊太大了,那一边从机关领导到全部专政机构,乃至当时的政治气候,无不是要把我办成铁案,置我于死地;这一边只有伤残之躯的我,一时还不想引颈受戮,明知抗争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是注定要失败的,也要作最后的抗争,说垂死挣扎也行。

“审判过程是不必细说了,双方态度都很明确,审我的人,就是要我招认是“反标”作案人。为此他们也用尽了办法,无外乎政策攻心指出出路什么的,总要说他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就看我的认罪态度了,还要说什么为了我的老婆孩子,我也要选一条坦白从宽的路。这些话听起来也像有些道理,问题是我必须承认是“反标”作案人,我未干过的事为什么要承认?我当然要竭力辩白,我说我入党也十几年了,从一个农村穷孩子到城里当了国家干部,讨了老婆生了儿子,日子过的挺好,都是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我为什么要反对自己的领袖和政党?我明知这些很浅显很直白的道理他们根本不会听,我还是要说,而且审一次说一次,任他们软硬兼施也好,日夜轮番轰炸也好,审判档次不断升级也好,甚至说马上要判我死刑也好,我硬是不改口,我必须守住最后的防线,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我也清楚我这样顽抗到底的态度,可能于事无补,甚至会加速我的死亡,就这我也不后悔。我如果和审我的人合作,一口承认下来,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也许会从轻发落不被处死,我不认为那样活下来比死好!

“我知道我给审我的人作难了,我是读过一点旧书的,平日待人也常想到要为别人想一想,这些审我的人和我素昧生平,本无必要把我往死里审,他们只是在执行任务,而且这个任务一开始就很明确,或者说结论早已做出,只不过就等我签字画押了。我猜想必定是限定时间结案的,他们没有想到我这么瘦弱病歪歪的一个人,会这么顽固软硬不吃,弄得他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枪把我毙了。我也曾想过,我的事如果是思想批判什么的,我早该兜下了,而且一定上纲上线,把自己臭得猪狗不如,让批我审我的人开心满足,那我也是为运动取得成果尽了一分力,也为培育运动人才,起了一点陪衬的作用。可这次不行,这次只要我一签字,我就成了一次性消费,以后再也不能给运动贡献力量了,我经过认真思索,决定还是要对党对政府忠诚老实,是啥说啥,不是我干的事,打死我也决不承认。

“世上很少有强者会正视弱者声音和力量的,我的态度终于迫使审我者作最后的摊牌了,其实底牌早已握在他们手里,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周折,不知道是司法程序的需要(那时还没有零口供一说),还是要在我身上挖出更多的东西,对我个人而言,他们早已可以请出上方宝剑,致我于死地岂不是一了百了。

“这柄上方宝剑就是省公安厅的一纸鉴定书,结论是:‘经鉴定此笔迹系戴青所作。’当我一见到这鉴定书照片时,只记得头脑里蒙的一下,眼前一片黑,手足冰凉,我迅速镇定自己,厘清自己的思绪,我一时还来不及思索省厅根据什么做出这种无根据的结论,是技术上的失误呢,还是运动宁左勿右的需要?我先想到的是从被抓到受审的一切疑虑都找到了答案,反而有些释然了,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该咋办呢?已经是短兵相接了,没什么犹豫的了,我明确地表明态度:我没有写过一条“反标”,道理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你们如果根据这分鉴定书该怎么定罪,那是你们的事,我不会签字,而且肯定要上诉。

“死刑判决书很快下达了,我的上诉状也同时递交了。剩下来的事看起来很简单了,或是最高法院维持地方法院的判决,对我执行死刑;或是推翻地方法院的判决,无罪释放我。而生与死之别,也就仅仅依据那一纸鉴定书,所以我要求公安部重新作最后的鉴定。事实上审我的人,从未放弃最后的努力,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得到他们满意的口供,说明他们工作失败了,所以一直在尽力补救,总还想什么时候我突然招供了,那什么重新鉴定,什么上诉什么重新判决都不需要了,那我这顽固的堡垒就算被他们攻下了,他们就可以庆贺胜利了。可是,这杯庆功酒他们一直没有喝成,当然他们不会善罢干休,要是一般案件,可以猜想会有什么刑讯拷打之类的,虽然也对我日夜轮番轰炸,嘲笑训斥,乃至像对一个死囚一样肆意侮辱我,总还没有严刑拷打我,大概是我已成了“钦犯”,又病歪歪的,要是搞个什么立毙堂下,他们也不好向上级交差,所以对我基本上还是“文斗”。就这样双方对峙了几个月,这种蒙冤被捕受审,被斥骂被拷讯,过的是非人的日子,是每一个正常人都不愿遇到的,但是,要和往后一年多关进半平米死牢的日子相比。那一点磨难又几乎是微不足道了。

“接下来就是关入死牢等待处决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秋后问斩那一套了,什么时候最高法院驳回我的上诉,什么时候就会将我押赴刑场的。古人说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我还不到40岁,就这结束了人生,而且死的这么卑污耻辱,我怎能甘心?可我又有什么办法表明我的清白?刚入死牢时,我心情烦躁神经过敏,一有响动我就认为要拉我去刑场的,一天给我送两次饭,我一天就要惊慌两次,听人说处死之前是要吃一顿有酒有肉的好伙食的,所以我特别关心每次送来的饭菜,其实我什么也吃不下,吃什么都味如嚼蜡。

“我这样的重案,家属早已不准探视了,但听人说处决前还可以和家属见最后一面的,我是多想见见我那苦命的妻子和孩子啊!他们眼看就是寡妇孤儿了,而且还要背反革命家属的黑锅。妻子是多年的优秀小学教师,这下子书是教不成了,她一个中年女人拖着四个孩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提起孩子心里更难受,小三子才进小学,小四子刚进幼儿园,他们还不懂事,可是等他们长大了,要向妈妈问起爸爸的事,妈妈该怎么说呢?再一想到老大老二,我心里更难受了,他俩的生父已经早逝,跟着我这个继父未过上什么好日子不说,再要背上反革命亲属这个包袱,他们往后的日子更难过了,他两都是中学生了,眼看就要面临升学就业一系列的事,因为我害了他们,我到九泉之下也无法向他们生父交待。他俩会不会责怪自己的妈妈,为何要给他们找个我这样的继父,我那苦命的妻子又将如何面对他俩?说实话,就是这两个大孩子,叫我最焦心了,一想到他俩要受我的牵连,读不了书就不了业时,真是心如刀绞,真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娶妻生子了,要还是单身一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有多好!唉,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已经死期临近了,就等着上刑场了。

“等着等着,每天的饭菜并没有变化,家属也没有来送别。再危险再紧张的事,时间长了也会麻木的,甚至还会产生侥幸心理,心想说不定公安部改正的鉴定已经下来了,马上就会放我出去了。可是,这也是梦想,每天的日子还是毫无变化地循环着。我又开始烦躁了,又寝食不安了,又在想哪一天要拖我上刑场了。那一段时间我就是这么颠三倒四地胡想着烦躁着,对自己的生活环境全不在意。

“等到极度恐惧烦躁过后,心情开始平静一些时,我才关注自己这个死囚单间的环境,说是单间最确切了,这里决容不下第二个人,我估算了一下,大约是80x50公分,不足0.5平米的空间,人靠在一侧墙上,两条腿可以伸个半直,边上有一条10公分左右的空间,放一个便器,进出的铁门长年锁着,每日两餐由头顶上一个小洞递进递出,不送饭时洞门关着,屋顶很高,倒也不十分憋闷,屋顶上有一束昏黄的光线射下来,看不见灯泡,即使看得见也绝对够不着,可以站起来转两三个圈子,可以半躺着,可是睡不下来,躺着时两条腿都是伸不直的。墙的四壁与地面都包着厚厚的橡皮,你是绝对撞不死的。因为看不到一丝自然光线,你无法辨别房屋的走向,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连春夏秋冬也分不清,屋内温度倒也没有大变化,可以活下去。

“乍静下来时,不再有人审讯我斥责我逼问我,倒有几分轻松的感觉,心想反正是一死,与其受轮番轰炸身心受辱,不如这样耳根清净过几天。虽说人蜷在这狗窝一样的地方,生不如死,再一想,我还能活几天呢,临死的人了还讲究什么,随它去吧!

“可是,随着人蜷在这狗窝一样的地方日子越来越长,我忍受不了了,活的太难受,我本来就是病歪歪的,右侧胸膜广泛粘连留下的后遗症,老病复发了,我疼痛难熬,发热咳嗽全身难受,没人问我的事,我也不要求看医生,有时想,就这么病死了倒也省事。本来十年前那场重病我就可能死掉的,那有多好,不但不会背上这么多恶名,而且也少了许多牵挂,未想到多活十年倒成了死囚犯。我已有三四天滴水未进了,狱方应该想到我是绝食了还是害重病了,他们应该来问一问的,但一直无人来看看我,我曾想他们是否也希望我就这么走了,倒也是省了许多麻烦。我已上诉到中央,也算得上“钦犯”了,没有中央的批复,他们不能随意处死我,我活一天,案件就悬着一天,我要是突然病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大家都可松口气。虽说我这案子他们办的不是十分满意,我一死他们还是胜利了,还可以给我下个“抗拒到底死路一条”的结论。我要是能活下来呢?那这局面还得继续下去!

“其实那时死与不死也就在我一念之间,我已经有三天滴水未进了,按我这病歪歪的身体,只要再熬上两三天,我就油尽灯灭了,一切的苦难与烦恼都结束了,那该有多好啊!而且要死一点也不难,只要我不去端那杯水和那个饭盒,什么都结束了……

“然而在我高烧不退昏沉沉的三天之后,我陡然发现自己清醒了,烧退了,第一个感觉是口渴难忍,求生的本能使我挣扎着爬起来,抓起送饭窗口木板上的水杯一饮而尽,这杯水一进肚子刺激了胃肠蠕动,开始有了食欲,我顾不上弄清那窗口小板上的饭菜是何时送来的,三口两口就吞下肚了。人进了食有了活力,我又开始思考生与死的问题了,我曾经后悔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受了那杯水与饭盒的诱惑,本来再坚持两三天,眼前这生不如死的境况就结束了,现在一切又得从头来……我知道我这盏快要耗干了的灯油,即使吃了一点东西,但从眼下起再也不碰一碰那水杯与饭盒,我还是熬不过几天的,可是思前顾后,最后决定还是要活下来,别人可以无辜地判我死刑,没有谁为我说一句话,只有我自己不能判自己死刑!活下来干什么呢?等待平反冤案还我一个清白吗?我早已断了这个念头,从公开逮捕我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是铁案了,那么活下来等什么呢?我没什么可等的,我撑着活下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不问我何时死怎样死,或是我死前死后给我的老婆孩子,特别是老大老二两个继子,带来怎样的伤害,那都是外人强加的,我没有做过伤害他们一点点事,这样做尽管与他们尔后实际的处境无补,但我自己则可得到一点心灵上的自慰,就让我带着这一丁儿的自慰熬到油尽灯灭吧……

“那一场大病之后,依然是苦境难熬,依然是生不如死,最最难熬的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死一样的寂静,没有日夜的交接,没有时序的更迭,没有光线的变换,没有温差,甚至没有一点声音,身体各器官的功能都在一天天退化下去,我已经分别不出自己是生是死了。只有口齿一天两次还在咀嚼,二便还在外泄,脑海里还有一丝思维活动,不过那是遥远的飘忽不定的茫无头绪的,甚至弄不清是不是自己在思维,我不知道世上究竟有没有机器人,也不知道所谓植物人活着是什么状态,只记得人们常说的一句口头禅:“只比死人多口气”,大概就是我这个样子,那一口气随时都可以离开我的躯壳而去的。

“我不信任何宗教,不相信有什么天堂地狱,也不懂什么叫清静虚空,更不奉行什么主义也没有什么信念,我读书不多,也不知道什么叫理想气节,从来就没有过人生的什么追求,凡夫俗子一个,只知道做一个普通人过平常的日子,为什么我这一点起码的要求也达不到呢?我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置我于死地呢?是不是这个时代需要我这样一类人为时代服务,没有我老戴还有老张老李,我只是撞上的一个道具而己呢?想到这里我思想上像是开了一点窍。我心情开始有些平静了,心想既然时代还需要我这样的人,这种特殊构造的房子还要有人住,摊上谁也不好受,既然摊上我就是我吧,我不是宿命论者,也没有什么舍我其谁的崇高信念,只是无可奈何而已。

“心情一平静下来,活的就简单多了,渐渐地我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那样想也只是给自己加罪受,要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后果不是死就是精神失常,那还不如绝食死掉算了。既然还要活着就活得放松些,什么都不去想,连老婆孩子咋样了也不去想,想也没用,也不注意每餐吃的啥,更不关心什么时差温差声音光线了,像一个活死人一样一天天活着,早忘记了现在是驴年马月,乃至忘记了这小房子之外,还有个尘世的存在……

“突然有一天,久闭的小铁门咣当一声开了,我没有一点反应,接着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戴青,出来!’戴青是谁呀?对我喊干什么?我是戴青吗?啊!是呀,我不就是戴青嘛!久违了,居然我还记得自己这个名字。出去干啥?我呆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嘛,是要枪毙我,还是释放我?要是刚关进来时,听这一声吆喝,我肯定要心惊肉跳了,现在不了,现在都无所谓了,生和死也差不了多少,出去就出去吧!

“‘戴青,带着你的东西,你无罪释放了,到办公室办手续,你老婆孩子在门外等你!’

“就这样我关了十八个月之后,又放回来了,恢复了党籍,还当我的总务科长。那是1962年下半年了,有人告诉我,前不久中央开了七千人大会,说到要平反冤案,要落实政策,我就是一个例子。我不懂也不信,要是那样,为什么我们医院打了那么多右派,怎么一个也未平反?我只知道一个事实,释放我是根据公安部的鉴定书:‘经鉴定此笔迹不是戴青所作。’ 至于做出这个结论是否与七千人大会有关,我就不知道了。

“文革时期我被关进单间牛棚,是意料中的事。报上不是说文化大革命七八年再来一次嘛,到那时我要有命活着,肯定还会再关进去的,所以我对自己身体从不关心,多活多受罪,一个人只要一次被运动上了,那你永远都是运动对象了,你是逃不脱的……”

记得当时我听了戴青的独白之后久久缄默无语,如今戴科长早己魂归道山,我回想起这些话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2002年8月27日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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