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说<<风雷>>说到"安学江″"皖敬青″
从小说<<风雷>>说到"安学江″"皖敬青″
------怀念陈登科先生
茆家升
文革期间, 江青点了安徽两个人的名, 一是写长篇小说<<风雷>>的作家陈登科, 一是黄梅戏女演员严凤英。结果两人都惨遭迫害, 严凤英自杀身亡, 陈登科九死一生。
陈登科熬过文革这一关, 依然一伟丈夫。依然心胸坦荡, 豪爽率真。不仅继续创作出诸如<<破壁记>>这样的好作品, 而且两度出任全国人大主席团委员, 在人代会上提出了恢复田汉作词的<<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的提案, 纠正了极左路线对历史的歪曲。陈登科先生于1998年10月12日仙逝, 享年80岁。
可惜严凤英在38岁时即遭迫害英年早逝。如果也能熬过这一关, 到1979年新时期开始时, 也刚49岁, 比赵丽容还年轻5岁。人们一直在说, 严凤英就是黄梅戏, 黄梅戏就是严凤英。她又该有多少杰出的表演, 安徽的黄梅戏事业, 有这位女皇的率领, 得改革开放的春风,又该有一番怎样的新气象。
他们究竟受到怎样的迫害呢?
孔子曰:"上士杀人用笔端, 中士杀人用语言, 下士杀人用石盘″。
"杀″死严凤英的, 主要是中士们的语言, 是那无数次卑鄙下流的批判会, 包括严凤英自杀时拒绝给她送医院抢救治疗, 还开什么床头批判会, 和死后对她泼的污水。
残"杀″陈登科可以说是三士争先了, 一个比一个疯狂,一个比一个狠毒:给陈登科挂的木牌是特大特重的, 与石盘无异了, 还用一根很细的钢丝悬吊着, 批斗时用两名大汉, 倒剪着陈的双手作喷气式, 那钢丝就深深嵌进了肌肉深处, 批斗会一个连一个, 伤口一道连一道, 旧伤新伤, 刻骨痛心。以后又以莫须有的罪名, 把他投入监狱, 一关十几年,要不是陈登科坚强的意志和豁达大度的性格, 可能早已瘐死狱中了。
如果说对陈登科的批斗迫害, 在文革中是司空见惯的事, 那么其中上士们用笔杀人的方式, 可能有些独特了。先亮一下当时最活跃杀伤力也最大的大批判文章署名, 就叫你耳目一新乃至一惊一咤:"安学江″"皖敬青″!前者乃安徽人民学习江青也, 后者乃安徽人民向江青致敬也!不知这些厚颜无耻之徒,代表哪些安徽人?是的,从中央到各省市, 那时都成立过各种各样的大批判小组, 大部分人都是助纣为虐, 干尽了坏事, 诸如"梁效″"初澜″"罗思鼎″之流, 也有一部分是随大流的, 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像"安学江″"皖敬青″这么无耻这么露骨邀宠的, 可能是绝无仅有, 应该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否则被时间湮没了, 就太可惜了。
应该记住的是, 这不是两个简单的哗众取宠的署名, 翻翻那时安徽的报刊看看, 几乎会天天和你见面, 岂只是连篇累牍又臭又长, 而是每次都以君临天下的姿态, 站在运动指导者的位置上, 一看就知道有大来头的。别看这些狗屁文章, 没有一点文采,没有事实依据, 没有逻辑推理, 比"梁效″"罗思鼎″们还等而下之。可那些遣词用句, 都狠毒无比, 招招都是毒招, 都是要置人于死地的。而且每一大篇批判长文面市,必定要把陈登科狠狠斗一通, 理论实践环环相扣,又务虚又务实,上士中士下士又分工又合作, 真的培养出了一批运动精英。
那么, 陈登科究竟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惹得安学江皖敬青们如此大张挞伐呢?说来令人难以置信。陈登科是我国著名的工农作家, 十几岁就参加革命的新四军老战士,英勇杀敌, 曾手刃过数名日本鬼子,是真正的根正苗红。平日又是侠肝义胆, 宽厚待人, 从没有私敌。他的所谓罪过, 说白了只有一条, 就是写了一部当时反响很大的长篇小说<<风雷>>,被江青点了名。
<<风雷>>究竟是怎样的一本书呢?它只是一部反映社会主义时期农村生活的普通长篇小说, 本来是人人可以评点可以说长道短的。但是为一本书弄到关大牢, 甚至要置之死地的地步, 就不是一般的文艺批评的事了, 值得深入探讨一下, 也是前车之鉴吧。
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 反映农村生活的作品, 历来备受关注。可以说中国最好的小说和最差的小说, 都是农村题材的。最好的应该是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了, 是前无古人后未见来者的;最差的当数<<金光大道>>了, 那也是空前绝后的。两极之间包容了大批层次不等的作品, 是不是可以大体上这样说, 凡是企图全景式反映农村的作品,<< 艳阳天>>也好,<< 在田野上前进>>也好,<< 创业史>>也好, 大体上是不成功的, 因为它们只图解政治, 远远脱离了农村的真实, 它们共同鼓吹的农业合作化的道路, 其实是重重的灾难;而借塑造农村的一两个人物, 以折射出部分农村面貌的, 倒出了一些好作品, 比如<<边城>>,<<小二黑结婚>>,和新时期的<<陈奂生进城>><<笨人王老大>>等。
<<风雷>>算哪一档呢, 我看是介乎两者之间的。即既欲全景式反映农村面貌又著力塑造一两个人物, 后者可以说是部分成功了, 像羊秀英这样鲜活的人物, 给读者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前者可以说是不成功的, 这个责任不应由陈登科来负。人民公社化之后, 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 实际是一场人祸, 尤其是1960年大饥馑后, 农村满目疮痍, 这个严酷的现实, 自庐山会议之后, 没有一个人敢说真话的, 能苛求陈登科吗?
但是, 陈登科毕竟是有胆有识的, 有一颗艺术家的良心, 他没有参加所谓的60年散文年的歌德派大合唱, 是他几乎只有他敢于部分反映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农村的困难现实, 那怕也给那个困难按上了一个灾后的前提。原来那时的农村, 并不是到处莺歌燕舞, 也不是太平盛世, 而是在饥饿线上挣扎, 困难重重, 各类矛盾错综复杂, 基层干部腐败, 生产效率极低------试问, 除了<<风雷>>,还能找出另一部比肩的作品吗?
其实, 小说里所反映的这一点点真实, 官员们是搞不清的, 他们公务太忙, 没时间看小说, 看了也搞不清写了些什么。始作俑者还是文艺界内部的事, 那些人原指望先发制人, 保自己过关, 未想到最后连自己被一锅煮了。它应该是一次严重的教训,尔后再也不能干这种害人又害己的蠢事了。
开始的批判文章, 应该说还是文艺范围内的事, 大不了说些什么歌颂与暴露呀, 十个指头与一个指头啦什么的。但是这些批判材料, 到了握有大权的"安学江″"皖敬青″们手里, 调子马上就变了。这些靠运动起家, 多年来练就一身整人本领的人, 有高度的警觉与敏感, 有这样的"好事″给他们抓住了, 岂能放过, 恰恰这时江青又点了陈登科的名, 他们一个个热血沸腾了, 飞黄腾达的时机又到了, 纷纷披挂上阵了。
他们自有他们那一套的语言表达方式与逻辑推理, 即所谓运动的语言与公式:比如说你的作品反映了社会上落后的一面, 那你就是给社会主义抹黑, 你就站在阶级敌人的立场上, 就在为阶级敌人说话, 你也就是反革命了。调子定下来之后, 操作就简单了, 什么穿靴戴帽啦, 捕风捉影啦, 顺藤摸瓜啦, 颠倒黑白啦, 造谣诬陷啦, 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随时可以信手拈来, 可以蜂拥而上, 向你发起猛攻,直到把你斗倒斗臭, 再踏上一只脚, 叫你永世不能翻身!什么是用笔端杀人, 这些人就是!
本来这些手腕从反右到文革, 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了, 说不上是什么花样翻新,出奇的是,"安学江″"皖敬青″们的大批判文章, 本来就是恶语杀人而已, 却偏偏要打出文艺批评的幌子。这里颇有学问, 那时的作家, 除一人以外, 不是全打倒了吗?干嘛他们还要往这块是非之地靠, 不怕惹腥吗?这还得从这两个令人恶心的名字说起, 这批人不是要学习江青嘛, 不是要向江青致敬嘛!江青是什么人?江青是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是文艺上的"内行″!你文艺上一窍不通, 你有资格学习致敬吗?这两个署名文章, 事实上是集体公开的给女皇江青的效忠信!是一次政治投机。他们自认为, 我们跟的这么紧, 阶级斗争觉悟这么高, 出手这么凶狠, 还不能做伟大旗手合格的学生们?可惜呀可惜, 似乎江青从发迹到垮台, 还未见到她在任何地方夸奖过他们一句, 真是瞎忙乎了, 江青也太不仗义了, 辜负了他们一片苦心和孝心。
"安学江″们"皖敬青″们, 究竟是些什么人?当时就很神秘, 现在更说不清了。只知道是两个庞大写作组的笔名, 就像"梁效″"初澜″一样。只是档次更低些, 里面没有一个够上作家级的人, 也未搜罗到一个所谓名学者, 都是些吃运动饭起家只会写效忠信的丧心病狂之徒。他们永远不会忏悔, 不会有良心发现这一天。二十多年过去了, 未见到一个人站出来承认, 自己曾经是这两个写作组的成员, 就是明证。他们都在多年运动中, 练就一身进退裕如的本领, 说不定他们早已把自己扮成文革中受害者的模样了!对待他们也只有一个办法, 识别他们揭露他们, 特别是要防止他们卷土重来, 那将是百倍的疯狂。
有纪念陈登科的文章说, 陈登科宽容大度, 有些整过他的人, 还会成为他家座上客。我想那指的该是一些一时糊涂的文艺工作者, 作为一名文学家和艺术家, 良心完全泯灭的, 毕竟是少数。我想陈决不会宽容那些心肠歹毒的伪文人和准文人的。
陈登科先生未见过, 只通过几封信, 还是在他刚从监狱释放时, 短短的一、两张纸,没有一点颓唐和怨天尤人, 而是充满了阳刚之气和高瞻远瞩的胸怀, 给依然在困境中挣扎的我们, 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也受到了鼓舞。也曾有两次晤面的机会,都失之交臂, 深以为憾。对陈老的光辉人格和大丈夫的坦荡胸襟, 一直是由衷敬佩的。愿他在天之灵安息。
我经常在想, 那个恶女人江青真是一张乌鸦嘴, 啄到谁谁非死即伤。她曾经一口气"毙″了三十多部电影, 她直接间接地究竟残害了多少文艺工作者, 可能永远是一笔糊涂账。但是, 如果要细想一下, 江青在文艺界大舞狼牙棒, 矛头主要还是电影界和戏剧界, 这好理解, 她过去是三流电影明星, 以后是戏剧改革的"旗手″嘛!至于小说, 好像她不懂行也没多少兴趣。她是个会享福的人, 哪有闲功夫去读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 似乎除了<<风雷>>,她再未说过别的什么小说。那么, 她为何对<<风雷>>"情有独钟″呢?这是我思索多年都未想出道理来的。近来似乎想出了一些道理。
近日为了一篇反映安徽三年困难时期真实情况的稿件, 我查阅了一些资料, 了解到所谓三年困难时期, 如刘少奇在中央七千人大会上所说的, 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造成的灾难是全国性的, 也是十分严重的。 据党史专家廖盖隆在<<炎黄春秋>>2000年第三期著文指出, 那三年非正常死亡人数为4000万。毛泽东在会上作了检讨, 说他是党的主席,直接的间接的责任他都要负,彭真在会上说, 毛泽东的错误可以批评。可以说那一次大会虽然还没有否定三面红旗, 但许多极左的方针政策及其造成严重的恶果, 得到初步的揭露和遏制, 如陈云在会上所说的, 这次会议成就很大, 不能低估了。可以说那是一次使党和政府, 摆脱困境重现生机的大会。可惜毛泽东不久就否定了这次大会的精神, 也包括他本人的检查。重申要以阶级斗争为纲,向极左的方向继续滑下去, 直到酿成文革的十年灾难。
正因为开过那么一次规模特大的中央扩大会议, 大会上对三年困难时期所作的评述是得到公认的, 而且在政治局常委之间, 除了林彪作了一次政治投机, 基本倾向是毛犯了错误, 这就成了毛的最大心病。因此如何评述三年困难时期, 也就成了敏感话题。不仅以此决定党政要员的升迁取舍,也是评论所有文艺作品一条最重要的政治标准。翻翻那时的文学作品, 到处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真是"到处莺歌燕舞″。哪里能见到反映百姓疾苦的真实声音!只有耿直的陈登科不识时务, 居然敢在作品中部分真实地反映了安徽农村灾难的现实, 那怕他主要的还是强调自然灾害为主。就这也为主流歌德派所不容, 他为此挨批挨斗直到坐牢就不奇怪了。当然他受的一切苦难, 都是为了百姓, <<风雷>>原名就是<<寻父记>>,就是告诫各级父母官, 永远不要忘了父老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才是我们头上的天!为百姓受难, 可以含笑九泉了。
江青在文革中干的坏事, 罄竹难书, 有些连毛泽东都很厌恶。但是, 在诸如点陈登科名这类事情上, 她还是按毛的本意去办的。既不是偶然事件, 也不是信口开河,应该还她一个历史原来面目。
2001年5月3日初稿于广州
2003年6月30日广州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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