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在希望和绝望之间
我是1958年5月发配到这家农场的,农场是山坡地,又缺水源,不能种水稻,只能种些山芋包谷等旱粮,阳历五月还不是大忙季节。我分在二大队,头天刚住下,次日一早就上工地锄山芋草,按说这不算重活,我想这应该是任何成年人都能做的事,早上太阳不烈的时候,微躬着腰,握着小锄头,松松土锄锄草,遍野是碧绿的山芋幼苗,空气清鲜,吹着悠悠的风,倒有些诗情野趣。可惜好景不长,太阳愈来愈烈了,我浑身是汗了,长长的山芋垅总也锄不到头,看看别人都锄到前头去了,我拉后拉的愈来愈远了,我心急了,不想头一天就让别人看出我的无能,我尽量加快速度,可又怕伤着山芋苗,越着急越出事,锄头脱把了,这本来也是小事,可我自小手头活就笨,怎么弄也弄不上去,浑身都是汗了,也沮丧极了。这时过来一位中年人,我更心慌了,怕要遭到训斥。我们生产队是混合编的,除了右派之外,还有些下放干部职工,听说大都也是犯了别的错误,或是机关精简下来的人,总还是自由人,完全可以对我们呼三喝四的,我正愁着要挨训呢,只见他轻声慢语对我说,小伙子,未干过农活吧,别着急慢慢来,边说边三下两下就把锄头装上了。接着教我锄地时两腿该怎么站,腰该怎么弯,手该怎么拿锄把,锄地时该怎么用力,边说边做示范,果然是行家,锄头在他手里,像武术高手挥动兵器一样,不一会就赶到前面去了。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他对我说他姓胡,是这个队的副队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啊!还是队长,真是难得,我还以为是右派难友呢。不过即使遇到一个好队长,也不能改变我的处境,我还不是每天都得干这样原始的繁重的农活吗,记得每天天黑透了才收工回来,又饿又累,人像要瘫了一样,就这样晚上也不能让你们闲着,照例要开会训话,大队长那个姓张的,就没有胡队长那么好说话了,张口闭口都是老右老右的,压得你透不过气来。再就是找岔子,找到一点就把大家骂的狗血喷头,即使是无中生有,你也得受着,心中再有多少委屈,你也只能忍气吞声。我们这些本来平白无辜的人,都要接受当二等公民任人奴役任人宰割的现实。不过天天挨训挨骂渐渐也麻木了,当务之急是如何能过了劳动关活下来,开始锄锄草还能勉强应付,以后右派来的多了,地不够了要开荒,还限定了任务,各个队都要披星戴月出工,带巴根草的山坡地,要用六七斤的大镢头,高高抡起用力砍下,才能挖起带草兜的荒土,还得用镢头砸碎它,是十分累人的重活,我根本干不了,挖不了几尺远,我已是心慌气短汗流浃背了,真记不起一天天是怎样熬过来的了,只知道我的身体在一天天衰弱下去,再这样拖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力竭而死,成他乡的孤魂野鬼了,那年我才21岁。
正当我快熬不下去时,突然通知要我到丰产突击队报到,我一听心想坏了,普通生产队我都干不了,再去什么突击队不是要我死得快些吗?哪里想到这里竟是我生的转机,当我一进丰产队时,见到队长竟是我熟悉的胡队长,顿时心头一热,不过也猜不透这位当时给我印象很好的人,当上我的顶头上司后会怎样?只听胡队长说我们要实现农业大跃进,光凭干劲是不行的,还要科学种田,所以我要来了几位知识分子,有学农的技术员,有学医的,也有当过领导干部的,希望大家多出好点子,用科学方法做出成绩来。不仅说话客气实在,而且半个右字也未说,他不仅当时未说,以后也从未提过一个右字,仅这一件事就暖了大家的心。其实,胡队长是位务实的人,平日话不多,办事实在,那时生产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胡队长天刚亮就把我们喊起来了,借着蒙蒙的晨曦,我们就开始积肥挑肥了,等到大队人马出工时,我们已经干了很多事了,真是一付突击队的派头。晚上也是一样,大队人马都收工了,我们还在丰产田里干活,而且效率高,屡屡受到作业区领导表扬,外队的人都认为我们吃了大苦了,其实这是胡队长为了保护我们所作的煞费苦心的安排,看起来我们出工最早收工最晚,实际上我们工作时间最短,每天太阳一烈时,我们就收工了,对外说起来我们这些在农场来说是知识分子了,正在研究丰产方案,在讨论如何科学种田,其实是带着大家躲过了烈日的煎熬。好在胡队长并不明说,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其实这也决不是胡队长在耍滑头,而是真正按客观规律办事,中午那么大的太阳,地里四五十度的高温,那时出工除了熬人还能干什么?再就农业生产来说,保护好劳动力才是再生产的根本保障,人都拖垮了,还能跃什么进?大跃进时各地多几个胡队长,怎会饿死那么多人?事实也正是这样,因为作业区仅有的三位农业技术员都在我们丰产队,我们队的产量是最高的,劳动成果也是最好的。回想58年时各地大放卫星胡吹瞎说时,我们小小的丰产队,还在按农业的规律办事,真有点沙漠里绿州的味道,这一切都得感谢胡德树队长的一棵仁者之心和有胆有识的周到安排。
就在这丰产队里,我遇到了我一生中最真挚的朋友李青同志,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我们一直是相互关心的,主要是得到他的关心与帮助。在一些重要时刻,帮助我改变了在当时来说是很难改变的艰难处境。他当时虽也只有二十来岁,却是农场一千多名右派中惟一的正县级干部,他是为属下担责任而受牵连的,他管辖下的五人小组办公室,本来都是一些当红的青年积极分子,不知为何地委领导要整他们。李青当时如果迎合领导,在下属中狠抓一批右派,不仅可以保全自己,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但他可不是一个文过饰非的人,更不会盲目跟风,虽说那时他也只有二十几岁,但政治上已很成熟,有自己的独立见解与是非标准,不能说他那时就看出了反右已经犯了严重扩大化的错误,那时他也只能从眼前所见的事,坚持他认为是正确的观点。比如说他属下那些挨斗的青年人,尽管有这样那样错误缺点,给予批评教育是可以的,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敌人,他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跟着当时形势把他们往死里整,而是尽他的权力,保护他们不要受到更深的伤害,所以一时形成了斗一个他保一个的局面。这下子地委某主要领导发火了,决定要先搬掉李青这块拦路石,果然用突然袭击的方式,一夜之间贴了他满屋大字报,打了他一个极右,只发月生活费13元,发配农场劳动。他属下那些挨斗的人,当然也尽皆在劫难逃,小小的五人小组办公室,三十来人,竟抓了二十多名右派,大多数都跟他到农场来了,他们以后都成了我的好友,我敬重他们,敬重李青也敬重他属下的一批男子汉,也敬重他们相互之间的理解关怀和默契。可惜这一批干才,除了李青62年即平反,以后成为一家地级市的主要领导人之外,其他的人都一蹶难以再振,令人惋惜。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还是先说一说我们在丰产队的日子,胡队长待我们不错,作业区董主任也算得上是位好人,比那些张口闭口都是什么老右老右的人温和多了,但是,我们毕竟是待罪之身,在大跃进的号角越吹越响,极左之风愈刮愈烈,生产指标一次次加码,劳动强度愈来愈重时,丰产队也不是避风港,特别是农场也和各地一样,要大办钢铁大兴土高炉时,那种日夜奋战,死守第一线,超大强度开山运石子,砍大树作燃料,没鼓风机硬用人力拉风箱,那种原始的野蛮的,拿人当牲畜一样驱使时(用牛用马也得让它们吃饱休息好),你没处躲没处藏, 心里极度恐慌, 还不敢流露, 真是任你铁打的汉子也经受不住这样的煎熬。尤其是随着口粮标准的渐渐降低,我们难友处境日益艰难,已经是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好在在这之前我已经离开丰产队到总场卫生所当右派医生去了。我能有这一份关系生死存亡的根本性境况改变,依然是得力于胡德树队长的鼎力帮助。因为农场右派愈来愈多,总场的二三位下放医生远远不够应付,决定从生产队里抽表现较好的右派医生到卫生所工作。所谓表现好坏,还不是各队队长嘴里一句话嘛,依我在丰产队的生产技能和完成定额来说,只能是下游,但胡队长和李青方后高等难友们,都是以兄长般的心情宽待我,没有一个人因为自己还在受大苦,看不得我能脱离苦海,而对我做什么小动作,都还在为我高兴。所以我当了医生之后,从未敢忘记我是他们的同类,总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救治帮助生了病或劳累过度的难友们,为此一再受到干部医生和总场领导的训斥,就这我也没有后悔过,特别是在60年大饥馑时期,大限临头时,我们争取到了干部医生的支持,向场部特别是向来农场检查工作的地委有关领导,反映了难友们因长期饥饿而致浮肿干瘦的真实情况,有关领导大概也怕人饿死的太多不好交待,终于在粮食问题上有所松动,还特别拨了一点黄豆与红糖给我们卫生所,患浮肿病的难友,凭我们医生病假单可以领一周每天三两这种民间称为“状元红”的食品。别看不上这些极普通的食品,当时确确实实挽救了很多难友的生命。记得为这样救命的病假单该发给谁的问题,我和两位干部医生闹了矛盾。虽说农场也有下放干部,但受苦难最深体力消耗最大的当然还是我们右派难友,所以得浮肿病干瘦症的也主要是他们,他们有了病自然首先想到要找我们这样的右派医生,我也只是根据实况发出病假单,可是这样的单子开多了,麻烦就来了,有说我包庇右派的,有说我刁难下放干部的,还有说我屁股坐歪了的,我知道了也只能装聋作哑,不想辩也辩不清,好在两位干部医生张医生和陈医生,总的来说还算通情达理,虽也少不了给我一些批评和“劝告”,还没有太多的刁难。以后大概是迫于总场的压力,才将我第二次流放到一个边远的小作业区医务室,室里就我一个人,只能边看病边劳动了。好在还算是总场卫生所的下派机构,和总场关系还比较密切,常常可以借领药和会诊等事宜跑跑总场,体力消耗还不算太大,也才没有累死在那个凶残歹毒的作业区主任的手里。
到了这个叫赵家岗的作业区,我才真正面临生死关头。这时已是1960年开春了,经过58、59两年的持续跃进,特别是大办钢铁大办猪场等诸多荒唐行径之后,所有难友的体力都已消耗殆尽。 本来冬春之际应该休整一下了,可是跃进的号角却越吹越响,那个赵主任像周扒皮一样,天不亮就把我们轰起来,地里实在没事做,就铲草皮积肥,那是很累很累的活,别看地皮上只有稀稀的几根矛草,却都连着大根兜,只铲表皮的草是铲不断的,必须连根挖,而巴根草是盘根结错的,挖出来再斩断它谈何容易,非累得你七死八活不可。可是这些主要是根须的纤维状物,哪里有什么肥效,却严重地破坏了大地植被,被铲过草皮的山坡地都很快就沙化了,几场雨一冲就只剩下啥也不长的骨土了。大炼钢铁需要燃料,把山上粗一点的树都砍光了,以后连地上的草皮也扒掉了,往后农民的日子怎么过?!60年大批人的非正常死亡,能是一日之错吗?不过要直面一个个青壮年饿殍的死去,还是在一个叫做新杭水库的工地上。
农场没有修水库的任务,这可能是农场死人较少的原因之一,据说农村死人大都与修水库有关。那是硬活,硬是要把一筐筐土从库底挑到坝顶上,少一步是不得到位的,不像地里活,做深做浅做快做慢没个定数,要好糊弄些。再说人体力的消耗也与宣传鼓动有很大关系,虽说农民下地有时也有打着红旗与口号牌子的,毕竟是少数,形成不了威慑的力量,而所有的水库上,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红旗招展口号震天,而且照例都要进行社队之间劳动竞赛什么的。因此人上了水库工地,有点像工人进入了自动化的流水线,你就是流水线上的一粒棋子,是忙是闲由不得你个人说了算,而是被口号声被程序化的链条控制着,人们的体力就是在激动人心的口号声中逐渐消耗掉的,而且这种消耗是随着水库工程的进展日渐加重的。库底愈挖愈深,坝顶也愈高,那从库底运一担土到坝顶就愈难。先不说各地修这样的土水库,因为没有科学设计没有钢筋水泥强固,全是一些浮土,绝大部分都毁于来年春汛的大雨。而且这样的水库修的愈高愈大,造成的损失与灾难也愈重,冲走的全是可以生长粮食的沃土,留下的全是些寸草不长的骨土。我在农村生活多年,在很多地方看到过这种大地伤疤式的山洼洼,这是后话了。当时最现实的问题,是修这样土水库夺去了无数农民父老兄弟的生命,几乎全是饿死的。很多农民的朋友告诉我,种田本来是半年辛苦半年闲的,辛苦的时候比如开秧门和割稻掼稻时,都吃的特别好特别饱,一般一天都吃五餐,不然就干不动。偶尔有挑水库这样重活,更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可是当时是什么局面呢?人们已经长期低标准瓜菜代,储粮都被挖地三尺搜刮一空,已是奄奄待毙了。把这样的农民兄弟赶上水库工地,不靠粮食支援,尽靠宣传鼓动,不是在把他们往绝路上赶吗?难怪有大批农民兄弟被饿死在水库工地上。
我到那个叫新杭水库的工地上次数不多,是跟我们作业区难友们一起去积肥的。水库上人多,随地大小便的人也多,我们是去拾野屎的。在工地上到处转悠,我以一个医生的眼光,触目所见,除了少数管理人员,几乎没有见到一个健康人,不是瘦得像一根竹竿,就是肿得像个蒲包,走路都歪歪倒倒,个个一脸菜色,目光呆滞,别看到处红旗飞舞锣鼓喧天,实地干活的人早已是充耳不闻,都只能在那里磨蹭。土筐里也只能盛二三锹土,步履蹒跚地往坝顶上走,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两眼发黑,有人就这么中途倒下永远也起不来了。常常是那里惊慌地围着一圈人,那里就有人"路倒"了(所谓路倒,就是指已经饿极了的人, 在挑担甚至步行途中, 突然倒在地上, 先是昏迷不醒, 如不及时抢救, 很快就死了) 。按说我还是个医生,能救治也救治过这类早期也只是低血糖休克的普通病人,可我每次都走开了。因为我只是一个挑着粪筐的拾粪者,我拿什么给他们治病救命,即使我带着药箱给他们救了一时之急,我能有大批粮食保证他们的后续治疗吗?我不敢上前还因为我太懦弱,是个犬儒主义者,不敢直面“国殇”式的大批善良百姓的无辜死亡,更没有勇气对这种死亡作深一层的分析探讨,只有一点低等生物式的愿望,就是千万别摊上我,我能活下来是多么幸运。
以后我们这个作业区在邻近一个矿山找到了肥源,就再也没有去过水库工地了,但是农场四周的农村依然不断有饿死人的消息传来,我们除了感伤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说我们面对四周农民的无辜死亡,多少还是有些作壁上观的味道,那么农场里严酷的现实,就与每一个难友休戚相关了。特别是我们这个作业区,由于那个凶残歹毒的赵主任的高压管制,已经开了农场饿死人的先河,弄得我们难友们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屈死在姓赵的拳脚之下,或是成为饿殍,路倒在哪一条沟壑之中。
先说说姓赵的其人:本是某基层供销社的一个仓库保管员,因为文化程度太低,被精简下放到农场来了,又因为他身强力壮,农业内行,不久就当上了作业区主任。别看不上这几十人的小作业区,可是正区级编制,姓赵的不止一次对我说,以后他回县里,不想在城里当什么部局长,只想回原地当个公社头头就行了。我懂得他说的意思,他只有小学文化,城里官是难当的,乡下要好混多了,而且是真正的荣宗耀祖。可以想见,一个被供销社精简下来的勤杂人员,到农场转个圈就成了区乡的头头,世上那有这么便宜的事,而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又是实实在在落到他嘴里了,这是一次多么难得的机遇。他要是头脑清醒一点,应该想到作业区的所谓成绩,全是受难右派们吃大苦干出来的,别看我们全都是蒙冤受曲的,都有一肚子苦水,但全与姓赴的无关,各人只想苦撑苦熬熬到能摘掉帽子,日子过得好一点。而且我们这些来自基层的右派,绝大部分都是开罪了本单位领导惹的祸,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对姓赵的都不敢有半点违抗。本来姓赵的只要不说是同情心吧,那怕能有一点想到我们这些难友都还是有思想的血肉之躯,不要太苛待我们,不要把大家都往死路上逼,大家还是会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地为他日夜辛劳的。可是事实证明我们都太天真了,世上确是什么样人都有,有人本性就是极其凶残歹毒的,这个姓赵的应该是个典型。如果他只是文化程度低些,思想方法片面些,那怕是思想上极左吧,管得比别人严些,难友们虽说多受些苦,也还能理解,大不了背后发发牢骚哀叹几声命苦罢了,谁让自己中了阳谋圈套成了二等公民呢?既然是来劳动改造的,就未想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实在想不通他对我们这些素昧平生的难友,哪来的那大的仇恨,整天板着张大马脸,两眼凶光逼人,似乎我们都是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开口闭口都是他妈的你们这些老右,有事没事都是不骂人不开口。 而且自有他文盲加流氓式的独特骂人语言:他骂了你,你如果低着头,他就说你:“整天勾着头和卵子算账,哪天栽死你们这些狗日的!”;如果你敢抬头看他一下,他马上盯着你骂你:“看你两只眼睁着像驴卵子一样,看我干什么,想造反呀!小心那天把你这双驴卵子挖出来喂狗吃!”要说开始时,他可能受了的报纸宣传,真把我们都当成了坏人,所以这么凶狠,尔后见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正经人,他该有些收敛才合道理,为何愈来愈凶呢?我曾想过,这也可能是人恶的本质之一,人能凌驾他人之上可以任意侮辱人奴役人,大概是件很舒服很受用的事,而且一旦食髓知味之后就放不下来了,好像不骂人不欺凌人他的日子就没法过。我和他相处近两年,似乎他除了骂人,就未正经说过话。以后他的罪行开始败露时,更是做贼心虚地整天拍台子骂人骂的更凶了,说什么你们这些右派狗杂种,想跟我共产党员碰,瞎了你们狗眼,非要把你们一个个砸的稀巴烂不可!他就这么一边骂人凌辱人,一边作恶多端直到被绳之以法,到他早就该去的地方去,直至恶有恶报,饿死在劳改农场。
说句实际话,我们这批难友,在运动中哪一个不是挨了七批八斗,受侮辱的话不公正的话,谁不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哪里还会一个半文盲的恶言恶语。如果他在实际行动中不是比恶毒语言更凶狠百倍,我也不会在他已经死去近半个世纪且家破人亡之后,还要愤愤不平地在控诉他。他实在是做的太绝了,什么劳动强度大时间长,都不必说了,就说一件他坑人的绝招:那是60年初了,粮食定量已经降到22斤了,一天七两定量分成三餐,吃的还全是山芋糊山芋叶子,很多人都饿得浮肿不能动了,还得干重活,要想活下来,只有靠偷队里的一点碎山芋,再拾一点白菜叶子萝卜头子糊糊肚子。这时姓赵的一家,每天吃的油光光的就不说了,他要有一点人性,睁只眼闭只眼,放大家一条生路,那他骂人骂的再凶,难友们也不会计较的。可是正是在这种生死关头,他卡紧了大家的脖子,他管山芋有个绝招,就是查看各队茅坑里的大便,他知道吃山芋糊拉什么样屎,吃山芋渣拉什么屎,吃熟山芋生山芋又各拉什么样屎?他每天都到各队的厕所转悠,如果发现货不对板时,能把全队人都骂得狗血喷头,如果确定了是那个难友,更是拳脚交加。三队难友周志艮已经饿的奄奄一息了,一天不知从那弄到点生山芋头子,洗也未洗连皮都吃掉了,结果被姓赵的逮住了,当晚就开批斗会,姓赵的把周志艮痛骂了一顿之后还不解气,当场对着周志艮临胸一拳,接著右脚抬得老高,对周的肚子猛踹一脚,周当场就栽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姓赵的这时不但不有所畏惧,还恶狠狠地说他在耍花招,又上前补了一脚,这下子周哼了几声就不动了。我们全体难友眼见着一位难友被活活打死,都吓坏了,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很多人全身直哆嗦,可是没有一点人性的赵德龙,还在说周装死,等到确信周已死了时,还大声叫骂,说死个把违法乱纪的右派,就像死了条狗一样,拖出去埋掉就是了,还警告大家不准乱说乱动,否则就和周同样下场。
周是来自无为农村的一个小学教师,仅仅因为一块小山芋,就送了一条命,这件事对我的刺激太大了,兔死狐悲,我不能不想到自己的命运,周之后下一个会是谁呢?什么时候轮到我呢?我能逃脱吗?我从农场看看四周农村,再从农村回过眼看看我们农场,到处都是饥饿与死亡。再看看当时的报纸,天天是大好消息,天天是粮食丰产卫星的捷报,天天是粮食出口支援亚非拉革命的报道,我们的国家怎么啦?现实与舆论为何相差这么远,我见到的事实究竟是个别现象还是普遍的问题?我从心里真切地希望,国家形势真的像报上说的那么好,我所见到的只是个别现象。但是不久我就发现我的愿望只是一厢情愿,大概是60年底,报上就开始宣传,说我国遇到了三年特大的自然灾害,是旱是涝是虫语焉不详。因为未发大水未见蝗虫,大概就是旱了,哪里旱了呢?居然也包括我们所在的长江以南大片水乡,这里水乡究竟旱了没有,那可是蒙骗不了百姓大众的!那三年可是千真万确的风调雨顺,当地农民怎么形容59年的天气?说是“摇车不动!”此话怎讲?就是说那年天气好到要雨有雨要太阳有太阳的地步。不比一般年辰,雨水多时把田里的水往塘里抽,旱一些时再把塘里水抽到田里,这是平常的事,所以种水田的人家,水车是必备的农具。如果哪一年能“摇车不动”,农民要烧高香的。59年倒是遇上了摇车不动了,可是百姓全去大炼钢铁去了,田里没人管了,结果稗子草疯长,稻谷未收到,尽收的稗子,我就吃过稗子面。就那样我也还曾想过,是否江南水乡未旱,别处旱了,不能一叶障目。以后见到过一分材料,有人统计过那三年的天气情况,全国都是没有大的自然灾害的(金辉<<风调雨顺的三年>>,见<<方法>>杂志1998年10期) 。为什么不向百姓说实话呢?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可没有想的那么多,只是一些疑团而已。
死难真的接踵而至了,在这之前一个月,一位姓陈的难友已死于非命,他说起来是给雷打死的,其实他也是饿死的。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农业上一把好手,能挑得动三百斤的壮汉,硬是被姓赵的逼着干最重最累的活。他饭量大,每天七两定量不够一餐吃的,终日挨饿,给榨干了全身血肉,把最后一床被单换小麦吃掉后,就死了,真是赤条条而去了。他是基层供销社的工人,半文盲,戴的是什么“反社会主义分义″的帽子,平日我们交谈他根本不知道反右派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运动牺牲品。
难友一个个死去,特别是农场四周农村大批农民的死去,我们一个个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活过今天还有没有明天。我那时虽然半医半农,比其他难友境况要稍好一点,但在姓赵的眼皮底下,时时提心吊胆,惟恐哪天死在姓赵的拳脚之下。确实差一点也就死于非命了。我那个小医务室本来和作业区办公室毗邻,姓赵的为了霸占民女为二奶的方便,把我赶到后排土屋去了。一个暴风雨之夜,干打垒的后墙在狂风中倒塌了,后窗连同土块直向我床上砸来,我在朦胧中飞快地跑到室外大雨中,才逃过了一劫。几十年后回想当年的危险,还十分后怕,有时还会在噩梦中惊醒。
面对严酷的现实, 特别是农场内外大批人的非正常的死亡, 我们这些难友们, 在挨饿劳累恐怖的同时, 也还在思索着, 尽管这种思索是危险的, 暴露出来更危险,所以思索只能是以地火的形式, 在地下运行。我大概年轻些, 又了无牵挂, 还当着半个医生, 比其他难友处境稍好一些, 就多了一点思索的空间。当然那时我们未想到也不敢想, 是三面红旗的政策出了问题, 但已感觉到肯定是农业政策的那个环节上出了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因为大批农民的非正常死亡, 就是检验农业政策的最好最准确的尺度。虽然说这种思考既无济于事又会惹麻烦冒风险,但作为一个大活人还是要思索乃至要流露的 。记得有一件事差点招了祸:因为我还在当医生, 几乎所有难友都会来找我, 看病之外也会说这说那, 我一再说过的, 这里难友大都是来自底层的普通群众, 大家关心的也只是如何不被饿死, 我们的谈话, 基本上是谈吃的事, 所以也相安无事。到了60年秋, 农场来了五位年轻的大学教师, 都是反右补课补出来的倒霉蛋, 他们的到来, 虽然和其他难友一样, 是来劳动改造的, 但是谈话的内容思考的问题, 就要复杂多了。我向来口没遮拦, 心想既然都是难友了, 还顾忌什么,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未想到他们之中一位姓黄的, 因为又瘦又弱, 不堪劳动重负, 又是个读过很多书很有思想深度的人, 我们之间谈话内容当然也就广泛的多深刻的多, 其实说白了也就是已经在质疑乃至抨击当时的农业政策了, 这应该是每个正直的知识分子那时都应该这么想这么做的。一个自诩有知识的人, 面对大批普通百姓的非正常死亡, 完全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那他那些知识还有什么意义?!压根儿未想到他一面按他自己的话说, 是憋的难受到我这儿来宣泄一下, 一面却对别的难友说, 说我的思想是如何的危险, 好在我人缘不错, 原先作业区那个作恶多端的赵主任已被绳之以法了, 要不然真不知要闹出什么恶果来。 记得当时是很气愤的, 现在想通了, 他也只是患了运动恐惧症,当时矛盾复杂的心情流露而已,毕竟未造成后果,何必计较呢。未想到的是, 这种运动恐惧症, 几年之后又有人大发作, 那是大表演了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下一页
- 上一度思维: 曾希圣的功过是非要分清
- 下一度思维: 《卷地风来------右派小人物记事》后 记…
- 古代后宫佳丽用的化妆品[2008-3-16 21:28:22]
- 光绪帝是喝酸奶而死?[2008-3-16 21:28:22]
- 康熙帝20年统一台湾[2008-3-16 21:28:21]
- 33位皇帝龙椅“坐歪”[2008-3-16 21:28:21]
- “古代海归”出名也趁早[2008-3-16 21:28:20]
- 中国古代十大幸运皇帝[2008-3-16 21:28:20]
- 李世民养宠物的惨痛经历[2008-3-16 21:28:18]
- 中国帝王恩爱夫妻排名[2008-3-16 21:28:18]
- 20年中国文化撒娇史[2008-3-16 21:28:17]
- 中国古代十大皇帝的怪癖[2008-3-16 21:28:16]
| 关于〖浮游在希望和绝望之间〗的最新评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