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在希望和绝望之间

作者:茆家升  来源:作者惠寄   日期:2006-11-10 10:34:23 【阅读:次】  
[哲学门-www.philosophydoor.com-文章ID:3006] 清理阶级队伍)开始了, 又要大肆整人了。 我还是那个原则,被揪斗晚一天总比早一天好!我去的是一个极度缺医少药的边远地区, 公社卫生院设备简陋, 面临垮台, 可病人很多。我们去后立即紧张的工作, 局面迅速打开, 不仅本公社的病员, 连邻近乡镇的病员, 尤其是危重病人, 都集中到这个小公社卫生院里来了,真正是日夜辛劳了。我可是名符其实的全科医生, 妇产科医生离开后, 我还得做妇产科手术。可是我这么勤奋且卓有成效的工作, 给我的报答是什么呢?

当我正在为抢救危重病人忙的不可开交之时, 我院小儿科医生戴敬和皮肤科医生戚铁柱, 头戴笆斗帽手拿水火棍, 奉医院军宣队工宣队之命, 来到我工作的乡下, 揪我回去批斗, 罪名是"没有改造好的右派分子企图翻案"。一路上他俩就像电影<林冲>里的解差董超薛霸一样提着水火棍, 跟在我这个现代林冲的后面, 我就差一个头颈上未戴枷了, 那样子有点悲壮有点滑稽。我倒并不十分恐惧,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且还算来的比较迟了,不然像我这样的所谓老运动员, 文革中又上蹿下跳, 一点也不安分守己,似乎清队一开始, 就该拿我当活靶子的, 那我就会多吃许多苦。也有人说本来是早就要揪我了, 实在是我的工作成绩有点所谓超常了, 个别掌权者心里有了点温情主义, 才延搁了一些时日, 事实也是我被揪回来后, 医院里派去了一位外科主要技术骨干, 再加一位毕业数年的内科本科生, 才顶下了我已开拓出的繁忙局面。也多亏了这一拖,就到了68年初了, 斗人的被斗的都己疲劳了, 多少有点走过场的味道了, 未斗几次我就被关进医院"牛棚"里去了。我虽然最终未能逃脱批斗挂牌低头认罪一次次写检查关牛棚监督劳动等等程序化的挨整公式, 毕竟躲过了清队时最残酷的斗人阶段。就这样我也被关了两个多月。什么牛棚?不就是监狱吗!人被反锁在小房里, 行动不自由, 大小便要报告还得有人跟着, 每天不是监督劳动就是挨批挨训, 和监狱有什么区别?要说区别也有, 就是关监狱要办批捕手续, 要由公检法执行, 而机关牛棚关人太简单了, 啥手续也不要, 说关你就关你, 你不服能咋办?只能罪加一等!那时全国各地各单位都有牛棚, 实际上也就是遍地是监狱。是什么就是什么, 何必不敢正视历史呢?

从牛棚放回科室后, 我递给一位爱读书的谢护士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一首我写的<自悼>(集句):

      一帽盖定壮图空, (郭沫若:悼北伐将士。易一棺字)

      年华如水水流东。 ﹝瞿秋白:自悼)

      月明霜冷人何处, (何香凝﹕悼廖仲凯。)

      始悟"人间直道穷"。(鲁迅:悼范爱农。增始悟二字)

集的有点不伦不类, 不过也是狱中真实的心情。

这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 还是单身王老五, 按说也是不幸的事, 不过我倒有点阿Q式的庆幸, 我想如果我已经成了家再有了孩子, 会给她们带来多大痛苦!单身有单身的苦恼,也有单身的自在。

当然这只是在挨斗和关牛棚时的想法, 一旦生活工作正常一些的时候, 我还是特别渴望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有自己真爱的妻子和自己的孩子, 我是一个生理上心理上都完全正常的人, 自然想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只是在婚姻与家庭这样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上, 尽管那时我还在社会底层, 我也不愿草率从事, 十几年来我见过许多难友的草率婚姻, 我理解他们, 但不愿仿效。我那场耗日持久的恋爱, 那时依然是若即若离, 不过已是即少离多了, 激情已过就有些乏味了。人海茫茫, 不知哪里是我这条历经风雨的小船停泊的港湾。

清队工作还未结束, 新的革命任务又来了,在砸烂城市老爷卫生部的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中, 军代表傅一元一声令下, 我们这家有着近五百张病床的中等城市医院, 顿时一片死寂, 全院五百多职工分点下放, 我第一批来到地区的边陲小镇, 开始了我十年的乡村医生生涯, 又在新的环境下,开始新一轮的绝望与希望之间的艰难挣扎。

 

 

                              2003年4月8日初稿于广州

 


   

 

 



 

             五,乡村医生十年与一次失败的婚姻

自1969年5月到1979年4月我在皖南山区一个公社医院里, 整整呆了十年。如果加上之前我参加农村医疗队的时间, 时间还要长些。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说过, 我行医数十年, 一生平庸, 只有两个时段还聊可自慰﹕一是我在那家改造右派的农场当右派医生时, 没有顾及个人安危, 全力救助素昧平生的难友们, 帮助很多难友摆脱了绝境, 乃至免于饿累而死;另一时段就是十年乡村医生生涯了, 这里极度的缺医少药和交通闭塞,迫使我在拿起听筒的同时, 又拿起了手术刀, 当一个实实在在的全科医生, 并且竭尽全力, 把一个小公社卫生院的工作, 推向极致, 做了很多一个乡村医院本来做不了的事, 给了广大贫苦农民医疗上最实在的帮助, 救活了许多几乎注定要死去的病员, 特别是在邻近公社每年都有一批人死于有机磷农药中毒的情况下, 这里一个人也未死。而一旦我上调之后, 所有抢救危重病的工作, 包括各种进腹腔的外妇科手术, 均结束了, 一切又恢复到一般公社医院的普通水平。所以有人说是我一个人在那撑起一方天, 虽然过誉了, 也不全是虚饰之词, 今天由我本人再说起此事, 一定是事实俱在, 否则岂非贻笑大方。

但是, 正当我把一个普通医生的工作推向极致, 说白了就是做了无数好事活人多矣的同时, 我却同时落入人生的最低谷, 在忍受最贫困的生活, 思想上也处在反右以来都未曾有过的恐惧之中, 事实上也是差点陷入灭顶之灾;还在是当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还是进监牢, 和做一个有骨气的穷人还是陷入不义之中, 做出艰难的选择。虽然在吃尽千辛万苦之后, 还保住了一个男人的尊严, 但我和我的家庭还是受到了重重的伤害, 最终还是导致第一次婚姻的解体。这是永远的心痛, 要不是因为它也是我右派苦难生涯的一部分, 而且要对自己的子孙有个明白的交待, 实在不愿旧事重提, 那不仅是噩梦重温, 可能还会是新的伤害。这也正是我迟迟不愿动笔的原因。

那么造成这一切灾难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还是因为右派那顶铁帽吗?是有一些关联, 但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却是我的一场婚姻!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婚姻, 惹了那么大的麻烦,甚至要陷入灭顶之灾呢?说来真令人不解, 谁能相信已经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两位皆是成年的未婚男女, 都是守法的公民,两情相悦, 双方自愿结合, 又未侵犯任何人, 为什么就是犯了弥天大罪呢?我们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哪一条?又犯了<婚姻法>哪一条呢?说是抵触了当时的什么11号中央文件, 文件上写的什么我未见到, 但听说是打击那些利用手中权力迫害侮辱女知识青年的。我一个摘帽右派下放医生, 手中有什么权?是能帮她上调还是能安个轻松一点的工作?我迫害侮辱她了吗?真是荒唐之极!至今我的档案里还保留着对我的处分决定, 我真的弄不清现在是何年何月哪个世纪了?有人还要我上诉撤消处分, 我说我早已没有兴趣, 听任它们在档案里呆着吧!它还能把我怎样?我哪一天不在人世了, 如果这些东西不是日久化为尘了, 那么有兴趣的人也不妨翻开看看, 看看一个所谓现代文明社会,居然还有阻碍伤害自由婚姻这样的咄咄怪事, 而且是以一级政府的名义,形成正式文件, 直至我右派问题已经改正, 依然坚持不予平反的滥用权力的无理决定。

当然处理我的人自有他们一番的所谓道理, 从他们掌权者的角度看, 我们真的有点惊世骇俗, 甚至大逆不道了!我们两个人居然不请示领导, 不开单位介绍信, 乃至不办理结婚登记, 居然就敢男女同居, 并怀孕生子了, 而且一方是下放女知识青年, 一方还是个摘帽右派!真是太大胆了, 也太目无"王法"了!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不严厉打击,怎能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于是我们这场男婚女嫁和亿万人群千古如斯的普通婚姻, 却惹起了那样的轩然大波,一些人打小报告告发我们;一些人则极度兴奋, 像要看一场精彩大戏式的, 在观看猜测我俩可能的结局, ;另一些人呢, 则利用手中的权力, 挟私报复, 妄图置我于死地!真是沸沸扬扬成了一时的热点。

成为热点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就是女方乃名门之女, 是名作家之女, 是受省委书记点名的文艺黑线著名人物之女, 而且年轻聪明美丽文学素养极好。和这样的焦点人物的戏剧性结合, 遭到种种非议,应该说不奇怪的。确实也是说什么样话的人都有:有说黑帮子女和摘帽右派臭味相投的, 有说两个都是"老下"不干活在一起鬼混的, 有说我服侍不了这位娇小姐自讨苦吃的, 也有说我攀高枝的, 当然也有知情人说她离了婚的父母都不管她, 她自幼娇生惯养农活太累支撑不下, 需要有人援手的, 当然更多的是谣传我破坏了上山下乡犯了大错误, 要受法律制裁的,传的有鼻子有眼, 似乎已成事实。其实传的最凶的时候, 倒是我们十年夫妻艰难岁月感情最投契的时期。

是的, 我们的婚姻虽说是特殊情况的大胆结合, 就算是盲目了些草率了些, 但那都是我们的家事, 与外人何涉, 对与错都是我俩之间的事, 闹得这样沸沸扬扬,是"婚姻是一种政治行为″的体现呢?还是市俗庸众的猎奇呢?想来有些事还不能不说说清楚, 所谓以正视听吧。

要说些什么呢?从何说起呢?还是简略地说说我们从相识到仳离吧﹕1969年5月我所在的医院奉令撤销, 我第一批下放来到这地区边陲小镇, 住在公社卫生院下面一个只有三四个人的点上, 相当于一个大队卫生室, 当天就认识了她。原来她作为一名下放知青,就住在一墙之隔的知青点上, 这个点就两个女孩, 另一位是回乡知青, 她却是合肥市在这个公社唯一的下放知青, 这是怎么回事呢?情况原来是这样的:她父亲是位名作家, 省作协主要领导者之一, 写过诸如<<还魂草>>等名重一时的好小说, 所以早在文革前批所谓文艺黑线时即挨批挨整。以后说是下放一年挂职锻炼, 实质上也是变相流放到这偏僻小山村来, 本来对一位盛年的作家来说, 离开闹市到一个风景还算优美的小山村来闲住, 不一定是坏事, 倒是读书写作的好机会。问题出在家庭难以安排, 原来几年前他已经夫妻离异了, 两个一岁之差的刚读初中的女儿随他, 接着他续弦了, 女方也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孩子, 平日他在家时, 还可周旋应付, 一旦他长久离开, 矛盾即可能激化,他大概也是在百般无赖的情况下, 把两个十几岁的女孩, 带到他下放的公社, 在公社中学读书, 一去几年, 下放挂职期满回省后, 两个孩子还放在农村, 自然也是他有他的难处, 若干年后我有了和他同样的艰难处境, 深知他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本来这只是他的家事, 不容别人置喙。只是那位大女孩以后成了我的妻子, 又必须交待那段经历, 才简要地说一说。说着说着两位女孩初中都毕业了, 文革开始了, 学校停课了, 她俩也跟着学生们一起串连造反东游西逛, 混了几年。68年底姐妹俩作为首批知青下放在父亲挂职的附近两个公社, 到农村后两人处境就大不一样了, 妹妹自小在农村生活过, 劳动与生活自理能力都很强,姐姐在省文联大院长大, 劳动能力和生活自理能力几乎是零。这都是平常的事, 所有的知青都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 都在受苦受难, 名作家之女也不该特殊。只是对她来说, 儿时的娇生惯养和父母离异之后, 境况突变给她带来的伤害太大,父亲续弦后给她带来的又是更多的失落, 加上长期被冷落在偏远的小山村, 和紧接着的下放劳动, 对她几乎是步步进逼之势, 这对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瘦弱女孩来说, 需要承担 的东西, 实在太多又太重, 几乎要把她压垮了。这时她受到更重的一击,是父亲的过门而不入, 父亲从合肥乘客车去皖南某县看望继母, 女孩住处的门前不足三米处, 就是汽车站, 汽车到此也确实停下了, 女孩也正在门前, 坐在车上的父亲也一定看到她了, 居然未下车, 也未说一句话, 也许是望也未望一眼, 就坐车走了。下放时是父亲来安排的, 小镇上人认得他, 都未想到他会过门不入, 连车也未下, 她太绝望了。从此以后很少出工干活, 连吃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衣服换下后也堆着不愿洗, 可以说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 过一天算一天。

就在她这样混混沌沌过了半年以后,我成了她一墙之隔的邻居, 十年的孽缘也从此开始了。

本来她经历的家庭解体悲剧也好, 受冷落在小山村也好, 下放农村劳动受不了这份苦也好, 全都和我没关系。 反右以来十几年, 我受过了多少苦不说, 见到过苦难的事更多, 身外的事我能管得着吗?可是偏偏这复杂的小女孩成了我的近邻, 可以说是刚落脚就认识了, 不久就为她心动了, 为她的哀怨, 为她的无助, 也为她的美丽, 尤其是她那国人少有的澄色的眸子, 里面有太多的忧伤, 还有些愤世和不羁, 这一切都使我离不开她, 可以说我们是一对真正的旷男怨女了, 都是被社会抛弃的人。命运使我们在这寂静的小山村偶然相遇, 又有共同的文学爱好, 又终日无所事事, 能不衍生出一些故事吗?这里有情有爱也有欲, 也还有一点义、责任和怜惜吧,仅一个爱字就可以是反理性的, 要不然文君私奔张生跳墙, 怎会是千古佳话?我们都是感情充沛又在文学的海洋里浸淫过的血肉之躯, 我们两情相悦, 为什么不能相爱不能厮守, 不能惺惺相惜? 什么市俗, 什么门当户对, 乃至什么时间环境的不合适什么后果严重, 都走开吧!我们有爱的权利!就这样我们明目张胆也有点稀里糊涂相爱了, 一连串的严重后果也开始了!

说到底作为友人, 我俩确有许多惺惺相惜之处, 但是组成家庭则是差异过大, 是很难磨合的, 这一点从跨过那一道线起, 双方都已有了清醒的认识, 可是我们还是共同跨过去了, 就算是情不自禁吧。不是有人说, 唯有错位婚姻才可演绎出凄腕动人缠绵悱恻情意绵长的故事嘛, 如果我作为旁观者, 或许这是不可多得的创作素材, 可是作为当事者, 我们为此受到的伤害已经太大, 身心伤痕久久不能平复, 哪里再有以自己伤痛去娱人的心情。我只能说说当时的亲身感受, 因为许多事和错划右派有关, 离本书主题不远, 至于许多只属于家庭的琐事, 就不说了。每个人都有不该说的事, 不该说的就永远别说!

我们的事公开之后, 首先受到的是强大的政治压力, 先是千方百计阻挠我们进行合法的婚姻登记, 把我俩分别晾在一边, 已经弄得我们十分尴尬, 虽然我们多次催促, 有关部门就是不办, 什么理由呢?我们未成年吗?有病吗?有过婚史吗?近亲吗?都不是!摘帽右派不准结婚吗?下放知青不准结婚吗?违犯了哪一条宪法和婚姻法了吗?也都不是!那为什么不准婚姻登记呢?不为什么, 根据上级指示就是不给办!有人会说不办就不办, 结婚证不过是一纸契约,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起共同生活乃至已经儿孙满堂的人, 未办结婚登记多着呢, 还能把你们怎样?是的, 他们拒绝为我们办婚姻登记, 正是为了把我往死里整, 而且用心是极其险恶的, 手段也很卑鄙。

他们先把我调到外公社水库工地去, 不让我俩接触, 然后给女方施加压力, 说我这个摘帽右派, 是如何反党反社会主义,要她来检举我如何破坏了上山下乡的伟大革命运动, 说她是怎样受蒙骗, 那样将对我严惩, 还可以给她安排工作。这一招不能说不高, 可惜他们未能得逞,她果断地回绝了他们应该算是诱供吧!明确回答那些居心险恶的人, 我们是真心相爱, 而且有爱的权利!这些一心整人的人, 碰了一鼻子灰之后, 并不死心, 依然软磨硬压不说, 还把她调到一个劳动强度最大的生产队, 妄图拖垮她!与此同时, 居然也有司法人员到水库工地, 找我做什么笔录,好像我已经有案在身了,真令人十分愤慨。原单位和所在的那个城市, 也不断有消息传来, 可以说尽是噩耗, 说什么的都有, 无外乎是我又犯了什么大错, 要被怎样处置!众口可铄金, 积毁能销骨,好像我马上就要陷入灭顶之灾了。

其实, 那些时日是我工作最繁忙的时期, 我从水库工地回来后, 正赶上公社痢疾大流行, 病号特多, 连公社医院的医护人员也大都病倒了, 接连多日我几乎曰夜工作, 又当医生又当护士有时还要兼发药收费, 那时没有一次性注射器和输液管, 我常常一边看病一边打针, 一边还得洗针煮针消毒, 偶尔还得主刀做外科妇科手术, 真正是全五行, 八面出击了。要说一个人不问干什么的, 大都会有一段黄金岁月, 我的黄金岁月应该就是那个时期了, 那时我拿着最低的工资, 月薪34元, 只是医士职称, 却担负着无论是技术难度上还是劳动强度上,都是超负荷的, 而且成绩卓著, 连中毒性菌痢, 暴发性流脑, 休克性肺炎这类在城市大医院里死亡率也很高的危重病, 也都在这简陋的乡村医院抢救成功。尤其是和邻近公社每年都有许多社员死于有机磷农药中毒的情况相比, 我这个公社一个也未死, 包括几位已经呼吸停止的病员, 都抢救成功了。这一切对一个普通医生来说, 应该是最好的安慰了, 要说是有了一点成就感, 也无不可, 特别是我服务的对象, 都是普普通通的贫苦农民, 也就是说是社会上最弱势的群体, 我给了他们最实在的救助, 得到了他们的承认也还有几分崇敬吧, 不是人生最大的快慰吗, 具体的病例和细节就不说了, 每一个病例都有一段感人的故事, 等以后有机会再细说吧。

但是, 对我如此辛勤的劳动, 要说得到什么样的回报,可以说除了百姓的感激,是最不公正的了, 低工资低职称不说了, 还在我应该可以合法得到的组成家庭的基本人权上, 百般刁难我甚至陷害我, 天下还有这种歪理吗?是谁在操纵滥用权力, 迫害无辜?右派罪真的是一种宗教式的原罪吗?一朝陷入, 永远也赎不尽吗?究竟是谁和我过不去呢?公社干部大队头儿大都是我的朋友, 我给他们干了许多实事, 他们是不该也不会以怨报德的!还会有谁呢?

谜团果然很快就解开了, 原来操纵这一切的, 正是那位"宿敌"处级高干夫人,就是那位在批斗工作组的大会上, 当场记黑名单被揪上台来当众跪下请罪的那位整人高手, 我很多右派难友都是栽在她手下的。这次可算是冤家路窄了。原来那位处级高干调到这个县任二把手, 还具体负责政法和上山下乡。这下子那位处级高干夫人笑了, 她终于可以报一箭之仇了!听说她从县里到地区大造舆论, 说我这个右派破坏了上山下乡, 老账新账一起算,要坚决镇压!似乎她就是法律的化身, 她的话就是法律!她这么声嘶力竭大喊大叫了不说, 还坐镇县里指挥, 那气势真称得上炙手可热不可一世。经她这么一炒作, 似乎我的事已经成了铁案, 就等着严办了。

她这么大造舆论, 当然会有人转告我, 我知道后心情十分不是味儿, 有几分厌恶, 有几分愤懑, 也有几分恐惧。这一对夫妻的为政和为人, 我是略知一二的, 心从未慈过手也从未软过, 女的不说了, 男的也算是党政要员, 有一年他带队下农村搞四清运动, 把一个卖一根油条赚一分钱的农民打成反革命, 以后落实政策时, 一位工作组员提出, 应该为这位农民平反!他却说他是执行当时党的政策, 完全没有错, 不必平反!想想看我当时的命运, 掌握在这样人的手里, 能有好结果吗?我确实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 尽管我是无罪的, 却完全有可能遭到更大的灾难。

记得有一天, 我们一齐下放的两位老医生对我说, 说那个女的, 正住在县里, 要我考虑一下是否到县里登门求求情, 虽说过去有些不愉快, 毕竟过去了, 人总有点见面情, 找上门说几句软话求求她, 可能会起点作用, 怎么说呢, 你们都是单身成年人, 是有权利男婚女嫁, 与什么11号文件是不搭界的, 可是他们抓着这件事做文章, 压着不办, 老拖着总不是事。我感谢二位老医生好心好意了, 但未经什么考虑, 就决定宁愿坐牢也不去求他们!这不是我是对是错的问题, 关键是这一对夫妻, 能对我动恻隐之心吗?再说我见到他们该怎么说话, 把自己臭骂一通吗?说他们整了那么多右派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吗?说左派英明右派当诛吗?说我们没有权利相爱吗?那样岂不是生不如死!那样苟全性命活下来, 以后如何面对难友和家人?左派掌权的老爷太太们, 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就在你们眼皮下面等着!如果一定要下地狱, 就让我下吧!反右以来我见到过多少难友的无辜死亡, 有的只为了一小块带泥的山芋头, 有的什么也不为, 我要是倒下了, 总还是倒在争取自己自由人权和幸福的路上, 右派怎么啦?右派也是人, 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血肉之躯!也有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 那怕为此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直至以生命作殉, 我也决不后悔!

很长一段时期, 我一直在静静地等待厄运的来临, 那心情是十分复杂也难以描述的, 只是深切地体会到专制的可怖, 和自由民主的可贵!

这件事什么时候有了转机的, 我一直未弄清楚, 有人说因为我还是原医院的在编人员, 原医院并不同意处分我;有人说是地区管 上山下乡的负责人, 反对把我们的事和什么11号文件扯到一起, 退回了县里上报的材料;还有人说主要还是我的出色的工作, 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人在撑起一方天, 救了很多农民的命, 才"赎"了我的"罪"!众多说法中, 我对后一种说法最感兴趣, 尽管我无罪可赎, 但说明了社会对我辛勤工作的承认, 那怕是以这种方式, 我也是高兴的。不管什么原因吧, 危机总算过去了, 那一对夫妻最终目的未达到, 但还是给了我一个什么开除留用, 只发月生活费30元的严厉处分, 对此我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开除留用, 我从划右派起就被开除过了, 真不知一生还要被开除几次?

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尽管我们都受到了重重伤害, 还是挺过来了。我们终于拿到了结婚证, 组成了合法的家庭, 回首望望我们经历过的坎坷路, 唯有感慨系之。男婚女嫁万古如斯, 为什么我们就有那么多麻烦呢?就会掀起那样的轩然大波呢?是否我也确实做错了什么, 才授人以柄。当盘石般的重压在顶时, 我们携手并肩挺过来了, 而一旦事情冷静下来之后, 我不能不有所反思, 尽管有许多特殊背景, 也有一些可以理解的缘由, 也有爱的权利, 说到底总不是处理这样问题的恰当方式, 带来的麻烦也太多。最现实一点的是, 她还很年轻, 还需要读书, 还需要有立身于社会的一技之长。怎么说呢, 我们都不是糊涂人, 也不是事后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既使当时是两情相悦, 也该有所克制, 如果当时冷静一点, 那里会有如此的严重后果?可是事后说这些如果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反问过自己, 如果时光倒流, 我会怎样?结论依然只有一个, 我还会这么做!为的是人间少有的那分真情, 也为的是她的哀怨无助和美丽!只不过处理方式上可能不会这么草率, 我应该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时间和方式。不过这些都还是我们的家事, 依然是不容外人置喙的,更不该受到什么压制与处分!我想我要不是个摘帽右派, 他们包括一级政府会对我这样吗?

种种困难像山一样压在我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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