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在希望和绝望之间

作者:茆家升  来源:作者惠寄   日期:2006-11-10 10:34:23 【阅读:次】  
[哲学门-www.philosophydoor.com-文章ID:3006] 上, 我一次次地告戒自己, 作为一个男人决不能爬下!我想起了我读过的歌德的一句话:"任何事情, 希望总比绝望好。因为, 谁也无法预测可能的界限。″我不相信我这个尚有薄技在身的医生, 一生宽厚待人, 会无路可走, 会被这不合理的社会现实压垮。我要面对严峻的现实, 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步先过好生活关。

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事, 空想说空话都与实事无补。一个人一家人, 任何时候生存是第一位的, 划右派之后的十几年, 虽说历尽艰辛, 但我一个人了无牵挂, 工资虽低也够吃穿了。成家后最现实的问 题是我这30元的月薪, 如何维持一家三口的基本生活,成了最大的难题, 这种困难是点点滴滴的难, 是搅尽脑汁的难, 还是独吞苦果的难。当然我们还没有到不能果腹不能遮体的地步, 但我总是个受乡民尊敬的医生, 我还要使我和我的家人活得有体面, 不能让人小看了, 我的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 我不能让他在物质上和精神上受一点委屈, 特别是我那年轻娇弱的妻子, 因为特殊的家庭背景和遭际, 体质上娇弱不说了,精神上是极其敏感甚至是病态的, 应该说我们是因为不了解才在一起的, 可不能像现在流行歌曲唱的, 了解了之后就分开了, 尽管我那时无论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是社会底层, 但她不是个庸俗的人, 看重的不是这一些, 可是她可以不这么看, 我可不能再让她多受一点委屈,政治压力再大, 物质困难再多, 都应该由我这个为人父为人夫的人担着, 这合古训也合现实。我要竭尽全力撑起这顶为父为夫的大伞, 把我的娇妻幼子罩着, 不仅不能让他们受到伤害, 还要让他们感觉到他们的丈夫父亲, 是一个正直的人, 是一个有才干有理想事业上也小有成就, 是受社会敬重也能和各类人群友善相处的人,应该说我没有让他们失望,我为了一家人能活得好一些, 是殚精竭虑了,或是说确实活的很累了, 但我也从未后悔过, 这毕竟是每个负责任的男人都该做的!

这些话说起来轻巧, 做起来是很难很难的, 一分钱掰两半用还是一分钱,, 柴米油盐少一分钱买不来, 俗话说一钱逼死英雄汉, 我是经常遇到的, 有一次就为了拿不出三分钱给外甥买冰棍, 弄得我十分狼狈, 二十多年后我在<羊城晚报>上发表过一篇短文, 真实地记录过此事, 现抄录于后, 可见当时困难的状况。

     

               一客冰淇淋

 冰淇淋叫一客一客的, 是大城市的叫法, 是西餐厅麦当劳的叫法。家乡一带一直叫一支一根的, 奶油雪糕一支5分钱, 香蕉冰棒一根3分钱, 就这3分钱一根冰棍, 我也有买不起的时候。

去年外甥小鸣路过广州, 我俩去麦当劳去撮了一顿,给他叫了一客冰淇淋, 外甥懂事, 只要了一分十元的, 望着外甥吃得有滋有味的, 我心中漫起一股无言的酸楚, 二十年了, 我总算还了你一笔债。

57年罹难后, 我和所有右派一样艰难度日,70多岁的老母亲跟着妹妹过。老人家为我当右派哭干了泪水, 但总是鼓励我, 总说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可我总不能给妈妈带来一点好消息, 直到妈妈去世。

一年夏天我去看妈妈妹妹一家, 每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外甥小鸣, 那年天气特热, 回来的路上我照例要给他买一根3分钱的冰棒。未想到那天买的冰棒质量特差, 刚进嘴就化了, 一大半摔到了地上, 小鸣马上就哭了, 非要再买一支, 这合情合理, 可我大窘了, 向孩子撒谎, 说未带钱, 回去再买。那天小鸣也特犟,非要买不可, 我只好连哄带抱, 抱他回了家, 到家还在哭, 一身是汗。母亲听说了, 找出了3分钱, 给他重买了一根了事, 顺口说了句, 你给他再买一根不就没事了, 看把孩子哭的, 我再次大窘无言以对。

记得这是我被错划右派后, 母亲对我唯一的一次责备, 尽管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却似重锤一样叩击在我心坎上。

其实当时我身上带了钱, 而且有4块1毛钱, 可是这点钱我是精确计算过的, 一分钱也不能动, 这是我回去的路费:从妹妹家到马鞍山火车站, 公交车4站5分钱, 这钱不在计划内, 走早一点就可以了, 马鞍山到芜湖火车票8毛钱, 芜湖火车站到长途汽车站6站路1毛钱, 坐4站5分钱, 但省那5分钱, 就可能误了唯一的一班长途客车。尽管我工作几十年的医院就在芜湖, 同事熟人很多, 我依然不能在此停留。芜湖到泾县榔桥汽车票3元2角, 榔桥到我下放的浙溪马渡桥,农村班车8里路1毛钱, 这钱历来我都是不花的。本来火车票、汽车票是硬计划, 那1毛钱公交车票还有机动余地, 因为火车站到汽车站这趟公交车特挤, 很多人蹭票, 或者买5分钱票坐到底。本来那天外甥在我怀里又哭又闹时, 我真想动用这1毛钱"机动"款,可是咬咬牙, 还是未动。心里说, 孩子, 对不起你了, 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任何时候一个人是不能过了做人的底线的。

事情的整个过程, 母亲、妹妹一家人一直不知道, 其实本来可以通融一下, 钱先用了, 再从母亲妹妹那里拿一点补上也就可以了, 但我未这么做, 不是因为他们也很困难, 事实上在我最困难时期, 他们给了我很多帮助,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尤其是我母亲知道我困难的实情, 如果母亲知道我每次回去, 一路上都是不吃不喝时, 老人家会很伤心的。一个男人牙齿打碎了, 只能往自己肚里吞。

                       (原载<羊城晚报>1999年8月12日14版

                         改题为:″一客冰淇淋还一根冰棍″)

   

一个大男人, 还是当医生的, 穷到拿不出3分钱, 还在这穷唠叼, 也不怕人笑话, 要知道医生这个职业古今中外可都是富裕阶层的人, 为何我这么穷呢?大概是我太无能或是太不会安排生活了吧?当然都不是!医疗水平问题, 已经说过了不再说了, 生活安排上看起来我大大咧咧的, 其实我计算是精细又严格的, 否则早出洋相了。我们所以这么困难, 完全是社会对我们不公!反右之后, 我的工资已经很低很低了, 多少年才盼到一次的加工资, 不但未加上反而降了, 真的把人往死路上逼了。都知道妻子是名作家之女, 书读的很多, 农村又极缺教师, 有的代课教师只有小学学历, 可是妻子想谋一个代课教师的职位, 居然得不到!但另一方面却又要充分利用我这个全科医生的本领, 超负荷地为社会服务, 天下有这个道理吗?我是牛是马为你们劳累, 也得喂足料啊!我到哪讲理去, 真是呼天不应呼地不灵了!就这我也不能委屈了妻子孩子, 天大的困难我一个人撑着, 正如那算小文章所说的, 一个男人牙齿打碎了, 只能往自己肚里吞!

正在这最困难的时刻, 妻子生了第二个孩子, 这孩子来的也真不是时候, 这对我们已经是极其困难的家庭, 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确也是走投无路了, 只得把亲生骨肉送给别人, 这是我们永远锥心泣血的伤痛, 我永远对不起这个孩子,….. 我实在没有力量, 再细述这人间至痛的伤心往事了, 唯一可以自慰的是任姓夫妻是忠厚的人, 视孩子如己出, 一家人相处得很好。在此仅向他们表示真诚的谢意!

以后的路依然艰难曲折, 一家人一月30元, 只能向农民看齐, 他们种菜我也种菜, 农民养鸡我也养鸡, 甚至还和一位医生合喂养了一口猪。春节前杀年猪时, 也和乡民一样, 热热闹闹操办了一下, 请来了我培训的赤脚医生和乡亲好友,大块吃肉大碗喝(米)酒, 也是苦中作乐吧。其实平日尽管困难再多, 我还是在尽力营造一个宽松和蔼的工作环境, 在这个小医院里, 我毕竟是技术尖子, 只要我注意尊重别人, 为他们担点担子,无论是低年资的医护人员, 还是没有受过正规医学教育的社会医生, 他们都会对我很好的。他们也都是我的朋友, 即使压力最大时, 大家也相处得很好。

医院以外, 从公社到基层我有很多农民朋友, 那时不是强调阶级路线吗?农村的五类分子的曰子不是很难过吗?不是比城市更蛮不讲理, 甚至能活活打死阶级敌人吗?这些事我不仅有耳闻, 还有眼见与亲身经历(见附拙作记实小说<<生命天平的两端一一一薄皮棺材和阿托品>>)。我心里很清楚, 如果我一到农村, 就摆出低头认罪等着挨整的"老实"态度, 那你就等着挨整吧, 阿猫阿狗都能来踹你捏你, 我得牢牢记住, 从头一天起, 我就不能输了这个气势, 我不还是国家干部吗?而且有一技之长吗, 我要先争取到生存权, 我知道农民们是很现实的, 对能给他们有实质帮助的人, 也会真心帮助你的, 应该说我们一家人, 最终走出了困境, 还是靠的农民兄弟。有些细节终生难忘, 就说我种菜养鸡养猪吧, 我是一窍不通的, 全是小医院食堂张师傅帮的忙, 他对我们这么好, 除了他是个热心人之外, 还因为我救过他儿子的命, 其实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再比如每年年关杀年猪时, 有很多人家都会请我们去聚会, 饭后一般都要送我们一些瘦肉, 再配些干鲜菜蔬, 让我们带回来。实际上农民们那时也是很困难的, 一年忙到头, 就盼着过年杀年猪时改善一下, 就这样他们也未忘了感谢我这个给他们做过好事的医生。现在想来我是愧对了农民兄弟了, 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 给我的报酬太低, 是政治运动作的孽, 和己很贫苦的农民没有关系, 我没有理由再从他们那里多索取一点东西, 那和基层干部们以权谋私盘剥农民们, 本质上没有区别。说农民兄弟是衣食父母是千真万确的, 所以我在农村十年, 从不敢怠慢他们, 离开农村后, 他们有事找到我, 我也都尽力给他们帮助。

人们常说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几经磨难我们总算是从坎底爬了上来, 不久妻子被安排当上了民办教师, 当然是第一等的, 她热爱这个职业, 工作十分投入, 深受学生和家长的爱载。我当然还是这里最好的医生, 就这样我们男耕(医)女织(教),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里, 过了几年田园牧歌式的安宁恬静的岁月,所谓"强移凄息一枝安"吧。尽管我每时每刻都忘不了头上铁帽的冤案, 总想着能早一天回到我原先工作的大医院去;妻子尚年轻, 还想继续读书,当一个儿童作家的理想之火, 一直还在胸中燃烧。但是在四人帮肆虐时期, 百业凋零万马齐喑的黑暗时期, 大学早己停办了, 哪里还有什么个人的前途事业。在这种百无聊赖的曰子里, 我们还能相依相守, 还有共同的爱好与追求, 还能从事我们喜爱的职业, 特别是辛勤工作得到社会的认同与称赞, 是对我们最大的慰藉。因为就医疗与教育来说, 为农民服务永远都是高尚的, 一点也不比为城里人服务差, 当一个好的农村小学教师与好的乡村医生, 精神境界上也不比一个大学教授差和城里医生差。所以虽然我们一时不能实现我们的目标, 但还有一分受人尊敬的工作, 也是聊可自慰的, 也不失为人生的一种境界。当然我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差异依然是存在的, 这种差异随时可演变成危机, 就危机而言,有一些经过我的努力或是我境况的改善,是可以缓冲或是消弭的, 有一些则是我虽然努力了, 也是消解不了的, 这正是所谓错位婚姻的悲剧所在, 现实总归是现实, 感情是靠不住的。不过尽管如此, 我还是十分珍惜一时的安宁, 我总得让她和她的家人, 以及熟悉她关心她, 还有想看她笑话的人知道, 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 尽管我能力有限, 但我将尽力使我的妻子和孩子得到幸福, 而且本来我的妻子和孩子是可以过得更好一些的, 可是因为社会对我不公, 连累了妻子和孩子跟我受了很多苦, 她们也应该想到这些都不是我的错, 不过按当时条件来说, 他们过得也不比别人差, 不但衣食无忧,还算活的有尊严, 主要是我们的优异工作, 在乡亲中还是很受尊敬的。工作之余,我们还未忘掉读书, 也尝试着写点什么, 记得我曾写过一个名曰<<闯路>>的剧本, 代表公社去县里演出了, 虽说什么思想性艺术性, 一点也谈不上, 还是从编剧作曲选演员到排练演出, 很是热闹了一阵子。妻子比我强多了, 写过一个名曰<<追担>>的剧本, 由县文化馆组成剧组挑演员, 专业导演, 代表县参加了地区文艺会演, 剧本以后还刊登在专业杂志上, 为她以后被保送到师专读书,奠定了基础。那时所谓文艺创作, 强调什么三结合:领导出思想, 群众提供生活素材,作家出技巧。我俩虽不算作家, 但在县里已是业余创作队伍里的热门人选了。经常被抽去参加这样那样的什么创作会议, 要说创作出了什么作品, 叫人笑掉大牙了, 在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方针指导下, 我这样被专政的对象, 还能"创作"出什么东西, 随大流说胡话而己。不过我们每次还是热心地参加了, 为的一是对我们沉闷的乡村生活是一项重要的调剂, 二是总会遇到几位文学爱好者, 可以海阔天空神聊直至针砭时弊, 那时结识的凤群张洪炉朱普乐季少康等, 几十年来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妻子长去除了多一点改善处境的机会, 也算是重温一下她幼年生活在作家群里的旧梦吧。这时四人帮已经垮台了, 虽说左风仍炽, 曰子还是在一天天好起来。

这时先是江城夫妇在赴徽州地区革委会任职途中, 特意绕道这里看望了我们, 鼓励我们要努力读书, 等待机会, 还告诉我他任职合肥市长时, 潘毅副市长现在芜湖任职, 有困难可以去找他。潘市长我在江城家见过, 也到芜湖去找过他, 他那时也只是个保留副市级待遇的副组长, 没一点权。

接着那位以<<活人塘>>和<<风雷>>名世的大作家陈登科伯伯, 和我们有了联系。陈伯伯和我妻子的父亲都是抗日老干部, 既是苏北老乡, 又都是省作协主要领导, 比邻而居, 两家孩子一起长大。 陈伯对我妻子幼年时十分关爱, 视如己出。我从妻子那里也了解到陈伯伯许多优秀品质和遭受的种种磨难, 对他的侠肝义胆和铮铮铁骨十分敬佩。他和黄梅戏著名演员严凤英一样, 是被江青点名的"钦犯″。结果严凤英不堪凌辱自杀身亡,陈登科在遭受残酷批斗百般摧残之后, 投入大牢九死一生。

顺便说几句陈登科和严凤英的事:安徽和邻近的省比, 各方面都比较落后, 就文艺界而言, 文革前也就两项成果, 受全国关注, 一是陈登科的长篇小说<<风雷>>, 一是严凤英的黄梅戏<天仙配>。就<<风雷>>而言,应该说这是研究解放以来反映农村题材的文艺作品绕不开的一部重要作品,就反映实施三面红旗政策后, 给农村带来的灾害而言, 至今也难找出比肩的作品, 可惜对她除了文革时遭到以"安学江″和"皖敬青″为代表的猛批之外, 一直缺少认真的研究和解读。江青真不愧为文革的"旗手″,点名真的点到安徽文艺界的死穴上来了, 杀一儆百,从此安徽文艺界一蹶难以再振。

记得陈伯伯是1977年平反出狱的, 先回贵池和夫人梁阿姨团聚, 当即来信和我们联系, 我们当然十分高兴。不久他在去黄山途中, 曾在该县停留, 托人带信约我们相聚, 可惜信到迟了, 失之交臂。陈伯伯复职后, 一直关心我们的处境, 作过多方的努力, 特别是关怀鼓励我们, 要勤奋学习努力进取, 希望我们在文学创作上有所收获, 并表示他一定会鼎力相助的。我们闭守乡村多年, 此时我们已经看到曙光就在前面,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临了。

说来也真的来了,1977年地区师专招生, 名额极少, 第一轮妻子未轮上, 我去马鞍山看望母亲去了, 突然接到妻子电报:"赠一名指标″。我知道事情有了转机, 当即赶回公社, 尽快办好各项手续, 借了一辆破自行车, 连夜借着星光骑了五十多里山路, 从高高的乌溪岭上, 无刹的自行车,几乎是飞下山的, 幸好未出事, 当夜到县城办齐了应办的事, 不久妻子即高高兴兴读书去了, 她等待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总算等到了,….. 可是无论怎么说, 我绝没有想到, 我们已经熬过那么久了, 最后等到的居然还会是分离!

这个结局一时是很难接受的, 尽管我们是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错误的结合了, 尽管我们在出身上经历上性格上以及待人处事上, 有着很大的差异, 尽管我们共同生活过程中, 一直磕磕碰碰难以磨合, 但是, 我们毕竟共同生活了近十年, 这是怎样的十年啊!我们顶住了重重压力, 漠视众口铄金的流言蜚语, 在两手空空几乎衣食无着的困境中,一点一点营造那虽还简陋但也不无温馨的小窝,如她所说因我的呵护乃至牺牲, 她才没有沦为一个庸常的家庭妇女, 还能继续她的爱好和追求, 在几经磨难与曲折之后, 境况已经有所改观,虽说离人生的理想还很远很远, 但一条新路已经呈现在眼前, 那时正是黑暗即将过去, 曙光就在前面,新的生活正在向我们招手, 此时此刻我怎能接受, 所有艰难困苦中的千磨万沥, 十年来我们并肩携手才走过的坎坷路,  还有浮现在眼前美好的懂憬, 怎么会转眼间成为一片空白呢?我们共同抚育的孩子已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 风风雨雨中建立的小家, 怎么会说散就散了呢?不!不!这不是真实的!……但是, 当确定这一切都是现实之后, 我确曾有过较长时间的哀伤沮丧和愤懑, 也曾做过最后的争取, 当种种努力都失败之后, 我只能接受离异的现实了。因为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岳父, 一直和我们没有往来, 我只得把这一切, 如实地写了一封长信, 告诉了视她如己出的陈登科伯伯, 并抄了一分给她,表示接受这个结局,合则留不合则去, 孩子我一人抚养, 她毋须负担。在给陈的信上我还说了, 和她的关系结束后, 就不会再给他写信了。陈伯和他的子女以后还为挽救我们的家庭作过努力, 对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谢。顺说一句, 陈复出之后, 曾兼任我省一家著名文学杂志主编, 我也曾向该刊投过稿, 不过都是以普通作者身分, 成败都由稿件质量说话, 到该刊连续发我多篇稿件时, 陈伯已离开编辑部多年。

1998年10月12日, 陈登科先生逝世后, 我曾写过一篇题为<<从小说风雷说到"安学江″"皖敬青″>>的短文。那不是纪念性的文章, 应该算是平民们的檄文, 声讨安学江皖敬青之流大革文化命及迫害正直文人的无耻行径和丑恶嘴脸。文章不长但有些烫手, 没有一家报刊敢用。此文某些材料乃前妻提供, 写作此文也是对在风雨如晦的日子里, 我们之间一段交往的怀念, 也表达我对陈登科先生的铮铮铁骨的崇敬之情。为黄梅戏女皇严风英的惨死, 我也写过一篇短文:<<殷忧启圣一一严凤英和王冠亚的故事>>, 同样是因为烫手, 无法见诸报刊。这些都是后话了。

还要说说当时面对离异的心路历程:十载辛劳毁于一旦, 是每一个人都难以承受的, 我庸人一个, 胸无大志, (小志有一点, 就是想有一天能为右派农场里那些绝对是无辜的人说几句话, 一辈子都在想, 它甚至成了我最困难时活下来的动力。)只想一家人能过的和和美美, 冤案能早日平反, 能过上自由的平安的普通人的日子, 我努力做一个好医生, 她当一个好教师, 此愿足矣!而且这美好的景像, 似乎已在眼前闪现了, 说这话时已经是1978年底了, 右派平反工作已经重新启动了, 我的挚友陈炳南率先平反, <人民日报><安徽日报>还刊登了他为能平反一事, 写给中央的信, 这无疑是宣告春天已经来临, 我能平反应该是指日可待的事了!这可是我们一家人多年的渴望啊, 为什么会在各自愿望即将实现时走向分离哩?我曾经不止一次的设想过, 如果我的右派冤案能早日平反, 如果我能早日回到我原先工作的大医院, 如果我的工资职称乃至住房等等问题, 都能有所提高和改善, 后果又会怎样?可惜天下没有这么多如果, 有的只是即将分手的现实!要来就来吧!既然呼天号地捶胸顿足都无济于事, 不如冷静地接受它, 人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 我可不是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楞小子, 人生的风浪我已经历的够多的了,再来一次又何妨?这时反右挨斗监督劳动蹲牛棚等等的经历, 从另一个角度支撑了我, 再难的事也不会比当右派更难吧!离就离吧, 我不相信就无路可走了!要说这是阿Q精神, 我也认了!

我们是在区法庭办理离异手续的, 庭长是熟人, 把我俩让进小房间后就离开了。我们分开已有一段时间了, 再次面对面居然会在法庭里, 真是感慨万千,一时都无话可说。只见她在不停地流泪, 越流越涌, 胸前的衣襟眼见着都湿了, 只是没有一点声音, 我也是百感交集, 一时无所措手足, 最后一次拥她入怀, 轻抚她削瘦的双肩,轻轻地说, 你比我年轻得多, 素质比我好, 将来必定会成就一番事业的, 即使退一步, 你也会是个好教师的。我一个男人带个孩子, 困难一定很多, 我尽力而为吧, 尽量不干扰你,….. 别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当时我俩都有一句话哽在喉间, 那时谁要脱口而出说, 我们一同回家吧!真不知会出现什么局面, 不过去法庭之前, 我是冷静考虑过的, 就这样分手, 双方还会留一点值得怀念的东西, 何必要不欢而散, 弄得连陌路都不如呢?

记得我第一次和那位D女士谈那么一场漫漫8年终无结果的恋爱时, 还写过不少自鸣得意的情爱小诗。而我们这十年的婚姻, 我却一首诗也未写过, 妻子责怪过我, 我说我不敢班门弄斧。但我却抄了一首普希金的诗给她, 说是我们共同欣赏。记得这首诗题目是<<无言>>:我默默无言地坐在你的面前 望着/ 你迷人的眸子闪烁着奇异的火焰/ 这火焰却结合了内心的寒冷 诚然/ 如果要爱你很不智/ 如果不爱更是百倍的愚蠢。  我十年婚姻的结论,大概就是不智吧!

我俩从区法庭签字挥手一别, 悠悠二十余年矣, 时间是疗治伤口最好的创药, 所有的恩恩怨怨, 都早已随风飘散, 剩下的只是对我们十年甘苦与共的,虽也诸多磨难也贫困也尴尬但也不乏温馨的漫长岁月的无尽回忆, 那确是我们人生最困难时期, 尽管我主观上希望你能过的更好一些, 但贫贱夫妻百事哀, 你跟着我吃了许多苦, 对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女孩子, 尤为不易, 这里仅表我由衷的谢意与歉意了。以后我在报上见到过你发表的小说和读者的评论, 我和孩子衷心为你高兴。听说你现在中国第一大城市从事你一直喜爱的教师职业, 我相信你会干的很出色的, 而且我也相信你还会在文学创作上有一番成就, 祝你早日成功。至于那难忘的十年, 尽可以依你的思维方式去评述去理解, 不问怎样, 只要你过的好, 我和孩子们都是高兴的。至于外人怎么看, 不必介意, 我们从开始到结束, 已经听惯了各种各样的叽叽喳喳, 正所谓有一千个观众, 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 别管别人怎么说吧!

1979年4月, 我调回原先工作的大医院, 十年乡村医生生涯结束了。当年7月, 我的右派冤案得到改正,21年的右派生涯也结束了。按说我的右派经历故事也该结束了, 但是还是右派问题给我带来的艰难与困厄, 远没有结束, 有许多事还不得不说。

 

          六, 改正之后……

1997年2月,我在给一位著名作家的信中曾说到:"…1979年改正回院时, 已是满身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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